山茶与未尽雨_北庭雪【完结】(58)

  “1mg肾上腺素,静推。”

  针口没入静脉,一瞬间,我的意识骤然清明。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胳膊窜上来,仿佛将我从沉冷的水底被猛地拽出水面。

  “有了。”距离我最近的医生紧紧盯着屏幕,“血压回升——稳住了。”

  接着她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眸子对我弯了弯,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谢谢。”

  但很快我看到她们所有人如释重负的脸,包括秦梧。于是也就并不奇怪了。

  我忽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如果那个人真的在这里,我恐怕真的会拉住她说——Madam,陪葬的戏码,二十年前就不流行了啊。

  “你们做得很好,”秦梧对所有医生微微颔首,接着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麻烦在外稍待。”

  “病人情况仍不稳定,最好立刻转移。”刚刚对我笑的女性表示不赞同。

  “这件事我做不了决定。”秦梧无奈道。

  这说明做决定的人只有那一个。这群医生们沉默了下去,又给我推了几针,随后纷纷站起身。

  她们无声离开,重新拢上了门。

  秦梧走到我身边,俯身问:“怎么样,还能说话吗。”

  “能。”但很费劲儿。

  “别怨我。我也没想过她会来。”她在我耳边解释,“但实际上,如果关于你的事知情不报,你能猜到后果。”

  这话一出,我就知道今天见虞夜雪已经板上钉钉,简直觉得我欠她一句对不起了。

  但还是那个问题,我有什么罪呢。

  想不明白。头好痛。

  她向我解释完,终于有空处理目睹了全程的温宗。她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过去,笑容彬彬有礼:“也请小温总稍待,家主很快就到。”

  熟悉她的人大概才能嗅出这种独属刽子手的温柔。真奇怪温宗这种丧家犬居然闻不出来。

  “你……”温宗下意识就想对这个刚扇了他一耳光的女人出言不逊,但理智及时遏制住了他,“您不是说,家主今天不会来了?家主日理万机,怎么有时间管这种小事……”

  “小事吗。”秦梧笑笑,不说话了。后来我想起来,才发觉这是一种对死人的笑意。

  就在这时,集装箱外再次响起引擎的轰鸣。

  这次的规模明显比上次大得多了,四面八方大概都有车辆在急停,将我们团团围住。

  接着就是车门的开关,整齐有序的脚步。

  “吱呀——”

  正门再次被慢慢拉开缝隙。

  天光随着这缕缝隙缓缓挪移,最终轻轻落在我身上。灰色的雨幕中立着一个逆光的剪影,雨滴坠在她黑色素伞上缘,就像我剧烈而纷乱的心跳。

  我想过无数次与她的重逢,没有一次,是在这个充斥着血腥气息、潮湿黑暗的集装箱里。

  她是君主啊。我想。

  君主怎么能纾尊降贵地来拯救一个阶下囚呢。

  “家主。”秦梧对她躬下身。门外隐隐绰绰的人群也整齐划一地跟随。

  但她全然不予理会,仿佛这些人是一团空气。她很慢很慢地走到我面前,俯身,单膝跪下。

  我盯着她膝处,地上我的血慢慢攀附,渗入她昂贵的西裤。

  “为什么不看我。”

  在我上方,虞夜雪低声问我。

  我不知道。

  我与她,上一次见面,是千军万马的围剿,是你死我活,是我利用她对我的感情出千。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还能有这样一个和平的重逢,你又为什么摆出一个拯救者的姿态,而不是一上来就把我的喉咙掐断。

  难道是因为你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爱?可这个年代,连言情小说都没人再这么写了,因为不会有人相信。

  “阿缘。”虞夜雪向我深深垂首,把自己摆到了一个我抬眼就能平视的位置,我甚至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看我一眼。”

  “求你。”

  心头猛地一颤,我抬起眼帘。

  她累了。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我认识她,是在她加冕的前夕,那时候她满眼都写着锋利的野心,凶猛而迷人,如同一只始终在狩猎的狮子。

  但现在的她,看上去好累。不是容貌的变化,而是一种抽象的,我见人第一面就能感觉到的东西。就像透过树的枝叶看到它古老的生命,就像顺着溪流听到大海的深沉。

  怎么会这样呢,我的君王。

  你应该永远锋利,永远危险,永远高高在上。但你这样,还让我怎么恨你。

  “……谢谢你。”我望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她说。

  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疯狂涌入四肢百骸。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想扇她一耳光,还是想与她抱头痛哭,摇着她的肩问你他妈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为什么!

  可某种程度上,我甚至还不如温宗,至少他的“为什么”问得出口。纵使我们殊途同归,谁也拿不到一个答案。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她轻轻抚上我的长发,声音却比动作还要轻,好像我是什么声音一大就会失去的易碎品。

  她在暗示我联姻的事,她想让我亲口问她,这样或许可以证明她在我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我缓缓垂下视线。

  是的,我想问,即使我已经猜到了八九成。

  但我仍有必要问吗?这与我的未来已经毫无关系,可她似乎还不明白这一点。

  “你允许我向你解释吗?”她深谙我的心软,头低得更深,是一个我不妥协,她就会永远这么跪下去的姿态。

  而我除了点头还能怎样呢?让虞家家主给我磕头谢罪么,她从没给我任何其他选项。

  “温先生,”虞夜雪拿到我首肯,淡笑一闪而过,“过来。”

  角落里的温宗忙不迭走过来。

  “跪下。”她连眼都没抬。

  温宗闻言连个顿都没打,双膝直直在她面前落地,砰的一声。

  虞夜雪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秦梧立刻从后上前,猛地按住温宗的后脑勺,正对我狠狠向下一磕:“跪错人了,温先生。”

  那是一个对我跪伏的动作。温宗立刻自己改换双膝的方向,一声不吭,全身发抖。

  虞夜雪仍旧连一眼都没给他,只平静地:“告诉她,交易的内容。”

  “……”温宗蓦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家主……”

  安静。

  秦梧右手按住胯部,用眼神请示她。

  虞夜雪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比较好奇一件事。”

  她抬起戴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秦梧立刻双手捧上一把漆黑的枪,“究竟是我的哪句话给了你自信,让你觉得你有资格……”她打开弹匣,向温宗展示一遍,然后收匣,上膛,漆黑枪口平指向下,“对我说不。”

  “不,不不——”温宗打着哆嗦,手脚并用向后爬去,“我还有用——家主,我还有用!我能帮助您拿下池信!我会听话的,我会听话的——”

  “今天以前,你说这话还有点用处。但池信这种东西,没你也只是时间问题。”虞夜雪边说边将我揽到身边,用另一只手虚盖住我眼睛,“他用左手伤的你?”

  我点点头。

  “砰——!”

  鲜血飞溅。集装箱内外都回荡着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向侧上方仰起头,虞夜雪的侧脸呈现一种极致的冷白色,眼下溅了一串猩红的血珠,眸底印着一种无机质的冷漠,与帝王般的森然。

  这时我忽然感到一阵空茫。

  她当然可以让温宗人间蒸发,当然可以找别的途径拿下池信,当然可以给我找最好的医疗团队,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今天躺在这里、靠在她臂弯中的人是我而已。

  可如果不是我呢。

  如果我真像温宗说的那样,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孩呢。

  那么虞夜雪根本不会亲至,秦梧一到就会动手,无论是把我就地埋了,还是更高规格的“醉驾坠海”。更不会有什么远山明科的掌权人来兴师问罪。事情结束,温宗依旧是温家大少,虞家家主的联姻对象,依旧高高在上,喝酒赌博嫖|娼,等他老爹一死就能坐上更高的神台。

  而这两种结局,对虞夜雪来说,一念之差而已。就像我只是短暂地与她有私,一言不发就成了最后的赢家;而那个可有可无的女孩,一缕尘埃般消失在雨后的阳光下。

  这时她的枪口已经下移,下一枪会废了温宗的左膝。她修长的食指搭上扳机,枪响只在下一秒。

  “虞夜雪。”

  就在这时,我伸出手,按在了她的枪管上,“没必要。”

  没必要的。我不需要帝王虐杀战俘来证明对王后的爱。温宗固然是施暴者,可这一枪下去,我们难道就不是吗?

  “他想杀你,阿缘。”虞夜雪垂下枪口,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说:“我还没听到你的解释呢。”

  “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听了,”她对我牵了牵唇角,缓缓地说,“但在说故事前,请原谅,我想先向你道个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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