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与未尽雨_北庭雪【完结】(24)

  “不着急,以后咱们慢慢还。”

  ……

  “时屿她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送走了时屿,我和齐昀沿着栽满白山茶的小道慢慢走着。

  山茶的花期快要过了,整朵整朵的断头亡魂铺满脚下,充满死亡的浪漫与悲寂。

  “是我有错在先,”我踩在雨后湿滑幽暗的石板上,“这话你该对她说。”

  “对象是你的话,我不担心她。”齐昀回答。

  “……”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忽然觉得整件事情很有意思,于是笑了笑。

  “怎么了?”

  “没,我只是很感慨,我们齐总居然也会有一天没招了,开始准备应聘月老。”

  他被我一句话揭开心思,无声弯起眼睛:“这么明显吗?看来我当月老没什么天赋。”

  “别谦虚啊老齐,你难道不是凑不成对就硬拆吗。”

  “那你觉得我能硬拆成功吗?”他面色不变,仿佛随意地问我。

  老天奶啊,这一刻我忽然就理解古往今来多少名著,女主奔赴一场不被祝福的婚姻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了。

  因为她们面对的不仅是迷雾中的未来,还有喜怒不定的恋人,更有来自身后那些温柔的逼迫。

  齐昀从来没阻止过我做任何一件事。我是蓄满风的帆,他就是我的舵,他来替我调整方向,而我只负责向前。

  可是行至大海中央,舵突然对帆说,停下吧,那不是你要去的岸。

  “阿缘。”齐昀忽然唤我。

  “嗯?”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吗?”

  我点点头。

  “可是现在我有了。”他温柔而悲伤地望着我,“这些天我时常在想,假如当初我没有带着你上岛,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风大了。

  地上残缺的花瓣苟延残喘地爬行,附在我鞋边。

  我忽然特别特别难受。

  就好像,走到了春日结束的地方。

  第25章 狐狸

  辞别两人,回到房间,我脱了鞋爬上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虽然只是一上午而已,我却感觉很累、很累,做了很多凌乱破碎的梦。最后一幕是我躺在春日大海中央的一艘小船上,被暴风雨般的山茶花瓣埋葬。

  在窒息的前一秒,我睁开眼睛。

  虞夜雪坐在离我不远的躺椅上,一袭长风衣,静静凝视着我,一如往常。

  这已经是我不知道第几次在她的注视下醒来。

  可是每一次,好像都代表着不好的东西。

  “我从巴黎给你带了小蛋糕,”她将手边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向前推了推,语气和神态都无比自然,“开心果味的,很好吃哦。”

  我有些茫然地坐起来,发现她已经帮我把衣服换了,长发也编成了漂亮温柔的麻花。

  虞夜雪继续说,“宝贝你没洗手。就坐在那儿吧,我来喂你。”

  关于时屿,她只字未提。

  她不提,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提,只好像一个宫廷娃娃那样等着她来摆弄我。

  她端着蛋糕走过来,侧坐在床边,用小银勺切了一小块,送到我唇边,“尝尝。”

  我乖乖张开嘴巴。

  “怎么样,”她浅浅笑着,“好不好吃呀?”

  迟疑着,我点点头。

  “那再吃一点吧?我听邱秘书说你中午没吃饭。”她很快送了第二勺到我嘴里。

  口腔里被甜蜜腻人的味道充满,我的大脑也被模模糊糊的茫然堵住。我下意识感觉这个场景不太对劲,就好像是一段错位的记忆——它或许该出现在几天以前,但偏偏不应该是现在,以如此若无其事的姿态。

  我从虞夜雪永远带笑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信息。如果她是演的,那简直比奥斯卡金奖作品还要毫无破绽;如果她不是演的,那就更加可怕。

  如果一个人可以一天前才让你跪在她身前质问你,一天后就又恢复了完美恋人的状态,前后转变丝滑到你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你会怎么想?

  “……虞夜雪。”

  我小心地唤她的名字。

  “怎么了,宝宝?”她显露出认真倾听的表情,眼角眉梢每一个弧度都是教科书般的精准。

  我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在我脑海中盘旋了两圈后才问出口:“……你知道,我不想提让你不高兴的事,但我是真的很担心你……你这次回去,你的家族有没有说,要怎么处理这次的事情?”

  “喔,她们不想惊动警署,准备私了了。”虞夜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用湿巾为我擦擦嘴角,笑道,“为什么我喂你你还能吃到嘴巴外面去呀。”

  我心下一凛。

  原本我怕的就是虞家看到权威被撼动,一怒之下把齐昀和时屿告上国际警署。尽管他俩一再告诉我他们手续齐全、不怕被查,可虞夜雪的存在已经让我对虞家有了一种近乎神化的敬畏。

  现在要私了,对时屿齐昀来说固然是好事,但是对虞夜雪来说,就意味着她需要一个人承担损失。而她身后的家族,没有人愿意出来为她正名。

  她说得如此轻松平静。

  我的心仿佛一张被揉皱的纸,再也铺平不回去。

  “所以……”我抿了抿唇,问道,“你要签下来?”

  虞夜雪淡淡笑着看我,用眼神说:是的。

  “真的没有回寰的余地了吗?”

  “你觉得他们给我准备了吗?”她静静反问我,平和到就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

  沉默在我和她之间蔓延。重重的,闷闷的,像是夏天暴雨之前的空气。

  我所认识的虞夜雪,高贵矜雅,睥睨天下。

  她是生来就该坐明堂的帝王,她应该运筹帷幄将群臣玩弄于股掌,应该干净利落拔剑再回鞘。历史上从来留不下落败帝王的挽歌,正如同我从来都无法想象虞夜雪被人联手扳倒。

  可是连我都无法接受,她那么骄傲,她又该怎么接受?

  但她偏偏又那么平静。

  这种平静绝不属于一池死水,而更像是海底地震前最后的宁静。沉默的时间越长,崩塌时就会越毁天灭地。

  我似乎已经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那场海啸。

  却无力阻止。

  ……

  【我们下周三过来,和你女朋友签合同】

  【齐昀说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吗?】

  傍晚,虞夜雪坐在桌前办公,我则歪在壁炉前的懒人沙发上刷手机。手机振动两声,显示收到了两条来自【lsla】的微信。

  我下意识越过沙发瞥了一眼虞夜雪的方向,她看上去认真投入,并没有注意我,敲键盘的声音就没有停下过。

  我收回目光,开始编辑回复。

  缘:【下个月呢,不着急】

  她秒回了我。

  lsla:【也是,有女朋友的人哪需要我来送啊】

  倒是一贯的欠揍。

  不过我想,虞夜雪恐怕不知道我的生日。出于一些微妙的心理,我至今没有把我的身世告诉她的打算。

  这也使我突然意识到,虞夜雪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我对她也是。

  我们身后都有着扑朔迷离的过往,明明已经在无数个夜晚抵死缠绵,身体的距离都已经是负数,然而真正的我们,在彼此眼中依然带着假面。

  不过,难道我就看得清时屿吗?

  我无声笑笑。

  其实无论是虞夜雪还是时屿,从来都是无情最是帝王家,过早的掌权让她们洞悉一切人情世故,以至于全部的感情都能完美演绎,到最后,可能连假面都焊死在了脸上,她们的虚假即是真实。

  我对着微信界面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被接连不断的振动唤回神。

  lsla:【怎么不回我了】

  lsla:【阿缘】

  lsla:【回我回我回我回我】

  lsla:【是我惹你生气了吗宝贝】

  lsla:【小狗伤心.jpg.】

  看到最后一个小狗眼泪汪汪的表情包,我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最后一秒想起虞夜雪还在,总归是敛住了表情。

  嗯,我觉得之前的结论得改改。

  时屿的真实大概就是,一只很像狗的狐狸。

  作者有话说:

  时屿:卖力摇尾巴

  第26章 樱桃

  时屿这人总有种神奇的魅力,调动情绪的能力无人能及。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很开心。

  就像现在,我心情低落,她知道。

  缘:【你几岁啊时屿】

  lsla:【虚岁八十二,身体强健,精神倍儿棒】

  这句话是一个月前,在虞夜雪的花园寻酒活动上,我对齐昀同样一个问题的答案。我靠,那时候我怎么能这么抽象。

  但更抽象的是时屿居然一字不落地记得。

  我下意识笑着想继续打字,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挡住我的视线,向上缓缓抽走我的手机,温柔而不由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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