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绯取来衣柜里的风衣,攥上车钥匙推门出门。
车子拐进季眠小区那条老巷时,天已经亮了。
巷口的早餐摊正冒着白汽,卖煎饼的大爷把面糊往铁板上一刮,嗞啦一声,空气里飘着油香。
端木绯将车停在单元楼下,快步拾阶而上。
抵达五楼,她停在季眠门前,轻叩门板,屋内一片死寂。
加重力道再敲数次,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端木绯伫立门口片刻,摸出手机拨通电话。
介于魅魔身份,她的听力本就异于常人。
隔着厚实的门板,隐约听得见屋内手机的闷震。
手机就在室内,该是落在床头、枕侧的位置。
人必然在家,只是迟迟没有苏醒。
不好的预感渐渐升起,从尾椎节节往上爬。
她很少这样。
身为E-001,活过三百余年的魅魔,坐镇A城、稳居四城E层榜单。
她从不屑依仗蛮力,更不会肆意动用魔力干预人间琐事。
智谋与决断、常年淬炼的底气,才是她一贯的行事准则。
绝佳的魅力、得体的谈吐、精准的分寸,是她无往不利的底牌。
她早已习惯将所有事态把控在可控范围之内。
此刻,端木绯压下翻涌的不安,强行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余地:也许季眠只是睡得太沉,沉到听不见敲门声和电话。
也许。
“季眠。”她出声轻唤,门板依旧沉寂无声。
“季眠,是我。”她又敲,指节磕在门板的声音在楼道里发空。
耳朵贴近门板,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没有翻身的动静。
端木绯又打了两个电话,手机在屋里响着,没人接。
那声音从门缝下渗出来,断断续续。
这一刻,端木绯的心沉到了底。
她基本不在人类领域使用魅魔的能力。
上一次这么做,还是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国家、另一个城市,为了从即将塌落的建筑门后拉出一个孩子。
按常理,她可以等待开锁师傅,可以联系房东,甚至直接拨打急救热线。
但心底的直觉警醒她——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冒犯了。”
端木绯将右手贴上门板,正好是锁的位置。
魅魔之力根植于情绪与感知,心神极致专注时,万物结构自会为之退让。
淡得近乎虚影的浅金光纹自掌心显出,转瞬透出流光。
“咔嗒”。
门板应声豁开一条细缝。
端木绯推门而入。
屋内静谧得压抑,窗帘完全拉合,天光被隔绝在外,室内光线稀薄。
“季眠?”
无人应声。
走到床边,她看见女生蜷在被子下面,姿势和上次在她家过夜时一样。
如果不是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冷得不正常,端木绯会以为她只是睡得太沉。
“季眠。”她轻声唤着,侧身坐到床沿,右手探向女生的额头。
没有发热的温度,甚至有些凉。
又推了推季眠的肩膀,没有反应。女生呼吸又浅又缓,怎么都叫不醒。
端木绯把季眠从被子里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女生的体温很低,整个人绵软无力。
端木绯轻拍她的脸,有些颤音:“季眠,醒醒。”
一切尝试皆是徒劳。
端木绯垂首,额头轻抵季眠的额间。
浅粉色的魔纹在她耳后无声蔓延,能量场覆盖了整间卧室。
感知编成罗网,覆过季眠的全身。
女生呼吸尚存,心跳平稳,唯独意识不在。
或者说,不是不在了,而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禁锢了。
*
“你不是真的。”
这句话一出口,阳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夜来香花瓣在空气中悬停不落。
端木绯的手臂仍环着她的腰,掌心温度却在持续流失,深水浸过的绸带般,缓慢收束力道。
季眠的脖子终于能动了,于是她回头。
女人的脸和昨天、和每一次她在人群中望过去时一模一样。
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落了视线,却失了焦点。
“姐姐,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
“你根本没有在看我。”
“我在看我的小白兔。”
“我不是,”字句冲破喉间,季眠咬牙说完,“你根本不是她。”
女人唇角扬起笑,规整、完美,锋利如精工雕琢。
下一瞬,环在她腰间的手掌松开。
地砖开始变得像泥一样软,留下一个个很浅的、向内凹陷的脚印。
夜来香的味道变成了甜腻的、几近腐烂的气味。
客厅里,季桂兰还在擦地。
她的动作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来来回回,拖把从这面墙推到那面墙,又从那面墙推回来。
拖把越来越黑,地砖却越来越亮,亮得能照出整张天花板。
苏长明也一直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手里拖着一个早就空了的大纸箱。
身形单薄得没有实感,如同从老旧纸页上裁下的剪影,轻飘飘悬在原地,一缕微风便能彻底吹散。
“妈,别擦了。”
季桂兰没有停顿,动作机械往复。
“妈妈。”
这一声之后,季桂兰终于停了下来。她慢慢站直,抬起头,眼睛望向季眠。
那一刻,季眠以为自己终于能看见妈妈了。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季桂兰的瞳孔里已经没有她了。
那双眼睛里映出来的,是自己身后的阳台,和那一大簇盛放的白色夜来香。
季眠再度出声:“你也不是真的。”
声线颤抖,穿透凝滞的空气,在密闭的幻境里荡开余响,落得空旷又苍凉。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塌陷了。
那些花最先碎裂。
白色的花瓣一片片从枝头脱落,却没有落地,而是失去重力般向天空飘去,化作细小的灰烬。
接着是地板,从季眠脚边开始,化作了被火舌舔过的纸,缓慢地向内卷曲、变黑、碎裂。
父母不见了,端木绯不见了,阳台和夜来香也不见了。
所有温暖的光都收束成一条极细的线,从她眼前飞快地抽离。
她开始失重、下坠。
风声从四面八方压来,又冷又湿。黑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身体被高空狠狠抛掷,又被深渊蛮力拖拽提拉。
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心口闷得发疼。
不知坠落了多久,季眠终于摔在一片黏腻的地面上。
那东西像旧棉絮,又像被水泡烂的树叶,一层层裹上来,缠住她的脚踝、手腕和腰腹。
她动弹不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回响,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然后,另一个呼吸跟着响起来,就在她耳边——温热、平稳,带着她最熟悉的雪松香气。
“季眠。”
那个声音柔柔地唤她,语气是端木绯的,气息也是端木绯的,可她已经不敢再相信了。
季眠捂住耳朵蹲下来。
“姐姐……你在哪?”
*
车子停在城北那家私立医疗中心门口时,雨已经下大了。
值班护士一眼认出端木绯,短暂错愕过后立刻推来转运平车,另有工作人员迅速拨通内部专线。
数分钟后,一名清瘦女人快步走出电梯。
白大褂内搭深灰高领薄衫,领口别着一枚纤细金属胸针,刻着姓名与科室。
头发是齐耳的黑短发,被规整夹在耳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颜色很浅的丹凤眼。
“端木。”
没有多余寒暄,一声唤罢,女人视线掠过端木绯,落向平车上的季眠,随即折返看向她本人,“发作多久了?”
“今早发现失去意识,确切时间无法判定。”
“先送去评估室,立刻安排脑电图监测,你去前台办理手续。”话音未落,江敛已经转身推动平车快步前行,白大褂衣角在走廊拐角一晃消失。
端木绯伫立片刻,目送她身影走远,才走向前台。
江敛是这间医疗中心最年轻的特聘专家,也是唯一的一个永远只值夜班的医生。
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里,也没有人见过她脱掉白大褂之后去哪里。
十七年前,端木绯在医院长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江敛刚收官一台风险极高的脑部手术,救下一名年轻女孩,预后指标一切向好。
家属当场屈膝跪地,江敛将人搀起,全程一言未发。
端木绯那时正以“品牌顾问”的身份和医疗集团的董事谈合作,走廊里那一幕,让她记住了这个人。
后来集团内部有段时间查年轻医生的科研补助,江敛被人扣了个“数据存疑”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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