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版有流出的痕迹吗?”
“定稿PDF全部存在公司内网服务器,访问权限只对核心团队开放,我特意查过后台访问记录,没有任何异常登录。”
听完,端木绯并没有立即表态。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息敛声,视线落在这位气场强大的女人身上。
半晌,女人扔下一句“散会”,起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端木绯反手关上门,拉下百叶窗,然后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盛华的每一件设计物料在她脑海中重新排列、比对、交叉印证。从第一件到最新的一件,没有任何细节被遗漏。
她在设计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当然,每隔几十年她就会换一个身份。
但这一行的门道和规则,她早已烂熟于心。
风格撞车可以理解,色系相近也能解释,可连剪纸纹样都完全一样,这就不是概率问题了。
要么是内部有人泄露,要么就是有人在用超自然手段窃取信息。
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盛华那个副总,查到了吗?】
对方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大约五分钟,最后发来一段二十多秒的语音。
手机凑到耳边,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少了平日的懒散:“盛华副总叫妄渊,三个月前到的A城。你公司那片写字楼年轻上班族多,情绪波动大,是优质猎场,但……”语音在这里中断,端木绯继续点击下一条。
“ta在南方时,多次和当地魅魔发生冲突,从不正面硬碰硬,更擅长心理博弈,手段阴狠。在魅魔圈子里口碑极差,据说最爱虚张声势、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务必小心。”
端木绯的目光穿过办公室半透明的玻璃隔断,落在外面靠窗的位置。
女生正对着屏幕画图,马尾垂在肩侧,偶尔蹙起眉,然后无意识咬着笔帽。
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散落的碎发上,那些细软的发丝被照得几乎透明,在耳侧和颈边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季眠刚放笔拿起手机,项目工作群就弹出消息提示:
【端木绯-总监:@全员,临时会议,现在开】
*
临时会议进行到后半段,季眠发现自己又在走神了。
今天端木绯没有束发,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发尾自然微卷。
女人站在投影幕前,手握激光笔,从容讲解着Q4方案的调整方向,自带一股专业气场。
“……非遗纸雕这部分,全部推倒重来,”她的声音平稳舒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盛华抢在我们前面用了同样的元素,继续沿用等于自认撞款。换成敦煌壁画的矿物色系,藻井纹样做二向连续,视觉重心从中心构图改成对角线布局。”
她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两组对比图:
左边是原来的暖金纸雕方案,右边则是几幅敦煌壁画的局部——石青、朱砂、赭石,色彩浓烈,与之前那套温润高级的暖金色调截然不同。
“盛华能抄纹样,却抄不了配色逻辑。矿物色系对印刷工艺的要求比暖金复杂得多,专色油墨需要额外调配,烫金面积也要重新计算,这些他们临时改不了。”
激光笔的红点移到右下角,圈出一行小字。
“品牌宣传语换句式,原版是陈述句,改成反问句。所有标题字体换成无衬线,字间距拉开百分之五。”
季眠坐在会议桌中段,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抵在空白纸面上,却没有记录任何字。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掠过投影幕前女人的侧脸——
下颌线流畅,鼻梁高挺,微卷睫毛又长又浓,像一幕轻柔的帘半掩着琥珀色的眼……精致得不像话。
视线继续移动,落在女人的耳朵上。
耳廓形状生得极好,线条紧致,不带一丝赘余。耳垂缀一枚小巧的铂金耳钉,她每一回偏头,细碎光亮便在耳尖倏忽一闪。
耳后被长发遮掩,只露出部分肌肤,一眼看去光洁平整,没有任何异样。
季眠盯着那一小片肌肤反复打量,试图找出一丝痕迹,可那里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本该松一口气才对。
可那天在巷子里,逆着光瞥见的东西又不受控制地浮现上来。
淡粉色的纹路,像一株正在生长的细藤蔓。
当时她觉得是看错了,现在她想,如果真的有,大概也是好看的。
心烦意乱地咬了咬笔帽,季眠最终还是强行说服自己:一定是灯光晃了眼。
桌下有人碰了碰她的脚踝,季眠才回过神。
程忆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把脚收了回去。季眠赶紧低头假装记笔记,假装认真记录。
“季眠。”清冷的声音从会议桌那头传来。
女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面向会议桌。激光笔在她修长的指间随意转了一圈,然后停住,笔尖不偏不倚地指向季眠所在的位置。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有人开始偷偷交换眼神。
“我刚才讲的第三点调整意见,”端木绯问,“你记下来了吗?”
季眠的笔尖还抵在空白的纸面上,余光里程忆在旁边悄悄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推。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借着那一瞥的记忆,磕磕绊绊地复述出端木绯刚才讲解的内容。
端木绯听完,没有评判对错,“记性不错。”她转回身继续讲后面的内容。
季眠长长松了口气,低下头握着笔,认认真真记录,再也不敢分心。
会议桌那头,女人转过身去,背对众人,两指夹着的激光笔轻快地转了个圈,唇角才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散会后,季眠低头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链刚拉上一半,端木绯的声音再次从会议桌那头传来:“季眠,来我办公室一趟。”
完了,开会走神被发现了。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端木绯正垂眸整理着散落在会议桌上的文件,神情平淡,语气清冷,一贯公事公办,辨别不出喜怒。
“好的。”季眠压下心头的忐忑,轻声应下后背起背包,小步跟在女人身后。
脑子里已经跑了八百个可能性,每一个都很离谱。
季眠再次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只是谈工作”,但是发现心跳根本没听她的话。
刚走出会议室门,身后便传来程忆压低的声音,颇有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季眠,保重啊!”
季眠脚步一顿,没敢回头,只是加快脚步跟上端木绯,朝总监办公室走去。
第5章 香水
端木绯的办公室不算大: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一把简约的人体工学椅,墙上挂着一幅黑白摄影。
照片是某座老建筑的局部特写,只拍了一扇窗。窗框是黑的,玻璃反着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窗台上摆着一盆尤加利,银绿色的叶片修长清冷,错落垂在白色花盆边缘,是整间办公室里唯一柔和的亮色。
那抹绿色柔和却不显温吞,自带疏离感,像极了它的主人。
端木绯坐进椅中,抬颌朝对面示意:“坐。”
季眠乖乖落座,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活像个被班主任叫去训话的小学生。
女人靠进椅背,姿态很放松,但目光落在季眠脸上,一动不动。
季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视线开始慌乱地四处飘移:桌上的文件架、墙上的摄影、窗台上的尤加利,再到电脑旁那只素色马克杯,就是不敢对上端木绯的目光。
“开会的时候在想什么?”端木绯的声音淡淡响起,打断了她漫无目的的游移。
季眠连忙收回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没想什么……我在听你讲。”
“在听我讲,”端木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不信,“那我脸上,是写着会议纪要吗?”
季眠一时语塞,只觉一股热气从脖子根漫上来。
端木绯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她走来,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用两指随意地夹着纸页边缘。
高跟鞋轻叩地面,声音从容,却像倒计时般敲在季眠的心跳上,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脊。
季眠数到第五声时,女人在她面前停下,接着俯下身。
距离近到能闻见一缕气息——和上次的不一样,不是雪松味了。
冷香惑人,像蜜糖贴着肌肤化开,尾调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暗藏危险。气息并不浓烈,但只一缕,就搅得人心跳加速,指尖发软。
她换香水了吗?
季眠愣神之际,面前女人已抬起手中的文件,用纸边抵住她的下巴往上带。
被迫仰起脸,季眠的视线无处可逃,直直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
“在想我?”端木绯的视线顺着她纤长的眼睫下移,最后落在那双紧抿的樱粉软唇上,“一直盯着我看……”
思绪一下子断了片,滚烫热意顺着后颈往上窜,瞬间浸红了季眠的耳尖。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挤出半截气声,想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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