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柱下是一位束高马尾、一身黑西装的女人,手里还掂着一瓶主办方提供的矿泉水。女人视线自始至终落在端木绯的方向。
另一边的端木绯正和几位甲方代表寒暄交谈,全然未曾留意这边的视线。
女人转身汇入喧闹人群,顷刻便消失不见。
程忆从前面折回来,轻拍季眠肩头:“发什么愣?走,吃烤串去。”
季眠收回目光,快步跟上程忆。踏出会展中心,暮色已经沉到楼顶以下,路灯亮起一排。
九月晚风拂面,褪去白日正午的燥热,平添几分清爽。
季眠落后半步,拿出手机,屏幕弹出端木绯的消息,短短一行:
【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姐姐也辛苦了】
程忆在前面喊了她第二声,季眠连忙提步跟上。
路灯在夜色里一字铺展,宛若连成线的温润珠串,一眼望不到尽头。
第8章 入怀
颁奖典礼后的第二天下午,方旭在部门群里发消息说:【晚上总监请客聚餐,地点在公司对面的湘菜馆,订了包间】
这家湘菜馆位于写字楼背后的街上,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包间在二楼,中间摆着一张铺着米色桌布的圆桌,周围是一圈木椅,能坐下八个人。
圆桌中央的转盘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开胃小菜:腌萝卜皮、凉拌木耳和盐煮花生。
“总监让我们先点菜,她晚点到,”方旭合上菜单说,“凉菜可以先上。”
服务员端了一壶柠檬水进来,给每个人倒上。程忆把手机扣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季眠的位置。
“季眠,你那个项目复盘看了没?”
“看了,”季眠正在翻菜单,听到话抬起头,“昨晚回家又过了两遍。”
“你觉得那个动画转场的节奏怎么样?”程忆用筷子夹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嚼,“我跟方旭聊了一下,他觉得最后那个过渡可以再压半秒。”
“压半秒可能有点紧,第三段里面的信息量本身就够密了。如果把收尾的定格多放四分之一帧,整体观感会松弛一点。”季眠继续翻菜单。
唐艺艺从菜单后面探出脑袋,“四分之一帧你都能算出来?”
“大概估算的。”季眠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放下菜单喝了口柠檬水。
程忆用筷子尖点着桌面:“她上周改那个主视觉,甲方反馈说‘希望再多一点呼吸感’,你们猜她怎么回的?”
方旭问:“怎么回的?”
“她给甲方发了个视频链接,是一段慢放的潮汐视频,配了一行字——‘呼吸感是这个意思吗?’”
桌上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甲方后来怎么说?”杨薇追问。
“甲方说,‘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然后一稿就过了。”程忆耸了耸肩。
唐艺艺的目光越过桌面看向正对面的季眠:“你才来多久?我上次听市场部那边说,你那个主视觉提案在甲方内部讨论时,有人说‘这个细节处理不太像实习生的水平’。”
服务员端着托盘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季眠身边,将一只细长的玻璃杯放在她右手边。
“这是端木女士特意为您点的。”
杯中盛着浅琥珀色的酒液,杯底卧着两颗饱满的青梅,果皮在酒里泡得起了褶皱。
程忆的目光在季眠和那杯青梅酒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随即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扭头和方旭交换了一个眼神。
“总监还单独给人点酒?”方旭笑着问,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程忆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激动。”
斜对面做文案的同事抬起头:“什么情况?我来这么久,也没见总监给谁单独点过酒。”
程忆朝季眠那边悄声说:“总监对你真的不太一样哈。”
“她就是顺手……”季眠端起酒杯又重新放下,薄荷叶在琥珀色液面上浮动。
“顺手?”程忆双手交叠在胸前。
那个姿态分明在说:行,你说顺手就顺手。
唐艺艺换了个话题:“对了季眠,你家住哪个方向?总监顺路送你之前,你每天通勤要多久?”
“地铁四十分钟,”季眠终于抬起头,“其实还好,就是早高峰人比较多。”
“四十分钟不少了,”唐艺艺说,“我之前住城西,每天早上挤一号线,挤到怀疑人生。后来咬牙搬到公司附近,房租贵了一倍,但每天能多睡一小时,值了。”
“季眠,你要不要也考虑搬过去?”方旭接话,“东区那边房租其实还行,比北区商圈便宜不少,坐地铁过去也就两站。”
“我考虑过——”季眠刚要回答,包间门被推开了。
端木绯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到膝盖上方,腰间系着同色的细带。她手里握着车钥匙,深黑直发披在肩后。
“点了吗?”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在季眠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点了,菜都上齐了。”方旭回答。
端木绯走到季眠旁边的空位坐下,弯腰放车钥匙时,用手背将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煮鱼。
几轮推杯换盏后,季眠借着夹菜的间隙侧过身,轻声道:“姐姐,其实我不太会喝酒。”
端木绯嘴角轻勾,筷子正夹起一颗花生,“不会喝还点?”她抬手,自然从容地端起季眠面前那杯青梅酒。
浅啜一口,喉结在吞咽间滚动,随后端木绯将杯子放回原处,“这是青梅酒,度数不高。”
季眠眼中满是不解:“可是……这不是姐姐点的吗?”
端木绯蹙眉:“我没点。”
酒液咽入没多久,一股温热感从胃部升起。
不对劲,明明只是一杯低度青梅酒。
端木绯端起柠檬水,借着清冽凉意压下胸腔里莫名翻涌的燥热。
“我去趟洗手间,你们慢慢吃。”她手撑桌沿站起身。
转身时,原本拢在耳后的头发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程忆抬头望一眼她的背影,又继续吃菜,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两下:“总监今天吃得好少。”
杨薇正夹着一块剁椒鱼头:“可能今天没胃口吧。”
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那股热意却不退反增。端木绯加快脚步,细鞋跟踩在地砖上,有好几声踩得格外重。
推开洗手间的门,镜中的自己双颊已漫开酡红,瞳孔也比平时散大了一圈。
她掬起一捧凉水敷在脸上,几缕濡湿的碎发贴在鬓边,勾勒出侧脸的轮廓。
双手撑住洗手台台面平复呼吸,任由水珠顺着鼻梁和下颌蜿蜒流下。
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后,端木绯再次抬眼望向镜面,身形一顿,手指扣紧了洗手台的边缘。
季眠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此刻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与镜中的她对视。
“你来干什么?”
“姐姐,你脸色不太对,”季眠往前走了半步,在洗手台旁停下,“你发烧了?”
那缕熟悉的气息漫了过来,在她被药物放大的感知里,这气息不染半分杂质,正缠绕着她的嗅觉神经,向更深的地方钻去。
必须尽快离开。
“没事,只是有点累。”端木绯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转身朝门口迈步。
拐过走廊转角时,她的视线已经难以聚拢。面前的走廊仿佛在不断收窄,两侧的墙壁像是要往中间挤压似的。
端木绯随手推开了身旁一扇未锁的门,里面是一个空包间,没有开灯,窗帘也紧闭着。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闭上眼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姐姐?”季眠掩上门,快步走进来。
包间里彻底暗下来,黑暗沉甸甸地压在眼睑上。路灯光线从窗帘缝隙挤入,照亮这一室狭小。
清甜的气息席卷而来,一只微凉的手贴上她的脸。
“你的脸好烫,头晕吗?要不要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女人的额角。
端木绯紧贴墙面,体内的火从胃部烧到胸腔,正沿着血管向四肢蔓延,十指发麻,膝盖发软。
这杯酒有问题,不是普通人类用的药。
普通人类喝下去或许只是脸红心跳,但对魅魔而言,药效的靶点完全变了。
那股热流涌入胸腔,魔纹开始发烫,从她耳后直烧到下颌、颈部。
面前女生的每一次吐息都拂过她脸庞,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仿佛在她脸上一通乱摸。
心里那把火,被这不知死活的距离浇得更旺了。
“季眠……”端木绯握住季眠的手腕。那点力道与其说是在拉,不如说是在借力。
“……靠过来一点。”
季眠刚挪动半步,就被手腕上的力道拽了过去。
端木绯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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