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清涟与疏影俯身行礼,衣袖相叠,衣角在红毡上轻轻拂过。
二拜高堂。
她们转身向父母与祖父母行礼。
母亲眼中含着泪,却笑得温柔;祖母合掌祝祷,祖父神情依旧郑重,眼底也藏着欣慰。
妻妻对拜。
清涟转过身,与疏影相对而立。
喜帕隔开了两人的面容,却隔不开彼此相牵的气息。疏影在她看不清的地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清涟心中一暖,低头行下最后一礼。
随后便是结发。
一缕青丝,一缕霜发,被长辈以彩线系在一处,收入锦囊之中。那一刻,堂上堂下俱是安静,唯有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晃。
清涟想起惊蛰那日,她与疏影立在三清像下,以灵契牵住彼此,从此同生共息,祸福相随。
那时身边唯有几位道长围立,签下契书,整个过程庄重肃静,没有亲友,没有喜乐,也没有满堂祝贺。
如今却有闻心斋全族站在这里,看着她们以人间的礼数结为妻妻。
清涟与族中人素来往来不多,平日见面总隔着几分客气。可此刻,一声声祝福从四面八方传来,落在她耳中,竟都真挚得叫人心头发热。
她听见有人祝她们琴瑟和鸣,有人祝她们长久相伴,不禁隔着喜帕轻轻笑了起来。
这一日比她想象中更忙,也更充实。
她被牵着行礼,听长辈叮嘱,接受一盏又一盏敬酒。疏影始终陪在她身旁,偶尔替她挡去旁人的劝酒,偶尔在无人留意时抚一抚她腕间的契痕。
而每当清涟抬头,总能察觉疏影正在看她。
那份爱意太满,几乎要从眉梢眼底溢出来,连四周的灯火都被映得柔和。
清涟心中安静而满足。
她终于与疏影走过了这一场人间婚礼。
夜色渐深,宾客散去,院中只余风吹灯影。
新房里,红烛烧得正旺。
清涟靠在床榻上,发间钗环早已取下,罗衣也已褪去,只余一层薄薄的亵衣裹着身子。她眼尾泛着薄红,有些疲惫地唤道:“呜……疏影姐姐……”
床帐之间,暗影如水,缠绕在她腕间、腰侧与足踝,将她温柔地困在绵软的锦褥上。
那些影子时而贴近,时而松开,又将她整个人护在其中。几轮下来,清涟早已被这场过分热烈的新婚之夜磨去了大半力气,只能小声求她:“疏影姐姐,饶了我这一回吧……”
暗影在她身侧聚拢,慢慢凝成人形。
疏影俯身撑在她上方,发丝垂落下来。她含笑问:“白日里是谁说,晚间要将账一笔一笔讨回来的?”
清涟想起自己白日里的念头,顿时羞得无处可藏。
疏影俯得更近,故意道:“娘子如今可还要讨?”
这一声娘子落下来,清涟整张脸都热了。
她抬手捂住耳朵,又被疏影轻轻握住手腕,只得将脸埋进她怀中。那称呼在心里绕了好几圈,明明合情合理,却仍叫她羞得说不出话。
疏影见她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终于心满意足地躺下来,收拢手臂,将人搂进怀里。
清涟靠着她,慢慢平复呼吸。
巡礼十三州的路上,她们也有过许多耳鬓厮磨的夜晚。大多是自己先开口,疏影总是纵着她,想要什么,想怎样亲近,都只含笑说一句:“依你。”
今日的疏影却格外放纵,像是将积攒许久的欢喜都倾了出来,半点也不肯收敛。
当真是得意忘形,没羞没臊!
清涟在心里轻轻嗔了一句,唇边却渐渐浮出笑意。
既然已经结为妻妻,疏影这一声娘子,原也叫得理所应当。
想到这里,她便不再躲,伸手环住疏影的腰,将脸贴得更近了些。
红烛映着帐幔,烛泪一点点流下,正如漫长岁月里悄然落定的誓言。
山河行遍,春秋共度,此生同归,影落清涟。
第72章 再别姑苏
南昭朝时雍二年的春分,雨丝缠缠绵绵地拢住了整个江澜。
姑苏城的粉墙黛瓦洇成一片水墨。吴侬软语让橹声一搅,化进濛濛水汽里。一艘画舫悄悄滑出葑门水道,汇入运河宽阔的水脉。
船头立着一位青衣女子,手中撑着一柄油纸伞。
她身量已经长成,青衣曳地,乌发挽成松松的发髻。雨声落在伞面上,细密如弦,伞沿偶尔垂下一线水珠,顺着她纤长的手指滑落。
她回望姑苏,望见的是住了数百年的城。
城门换过几回,桥栏换过几回,连河埠头斜探入水的老柳,也不知添了多少圈年轮。
清涟阖上眼,仍能想起城中每一条水巷。
初离姑苏时,她总倚在船头一遍遍回望,唯恐故城在雨幕里淡去。如今只含笑看了片刻,便将伞柄在掌中轻轻一转。
来去之间,早没了当年的惶然,倒像一场久盼的春游。衣襟里藏着新鲜的风,船舱中备足了茶与点心,前头每一处山水都值得一观。
“疏影。”她开口,清清亮亮的嗓音穿过雨声,“这一回离开姑苏,江澜余下十二州,又会长成什么模样?”
她脚下那片被伞影遮住的暗色轻轻一动,暗色沿着船板漫开,顷刻凝成一道颀长的人形。
疏影自她脚边缓缓立起。雨丝落到她身侧,便悄然散开,唯有几粒水光停在发梢。
“自然会不同。”疏影抬手替她扶稳伞柄,语声淡淡,“灵脉安稳,灵气渐丰,山川草木得了滋养,便会一年比一年有生气。”
清涟眉梢微扬。
“那你可记得,咱们已经走过几回了?”
疏影略一沉吟。
“江南九回,江北六回。若算上途中折返的路,共有二十回有余。”
清涟回头看她,索性将伞递给疏影,自己解开随身布包,从里头取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的封面已经彻底泛黄,右下角仍留着一圈褪不去的水痕,封面上“江澜十三州”五字依稀可辨。
书脊曾经散过,边角也磨得发卷,后来重新修补过一次,薄薄的素绢托住了里层纸页,摸上去比从前结实许多。
清涟将册子捧在手中,一页页翻过,里头早已写得密密匝匝。
有她最初循着安仁留下的路线记下的山川地名,有她们北上时记下的灵脉变化,也有后来途经各州随手写下的风物杂记。
清涟翻了几页,指腹缓缓抚过那些字迹,不觉浮起笑意:“看来此番出行,又要添些新记录了……”
数百年以来,江澜没有再出现新的抚灵者,灵脉也没有异动。
各州传回的消息皆安稳无虞。春耕顺遂,河水丰沛,山间灵草一茬盛过一茬。
江澜便如一盏添了灯油的长明灯,不闻骤然之盛,只见日日之明。
她与疏影也走过一遍又一遍,来时无声,去时亦无声。
久而久之,坊间便有了关于她们的传说。
有人说,江澜曾有一位仙人,踏遍十三州,以一己之力平息灵脉动荡。
有人说,那是一位善织梦的神女,曾在月下将破碎山河一寸寸缝回原处。
也有人说,传闻中的仙人与神女并无姓名,只在某些雨夜、雪夜,或是花灯初上的黄昏,偶尔现身于江南某处。
无人知晓她们是谁,亦无人知晓她们究竟以何法子,将那场延续千百年的灵脉异动悄然止息。
山川不言,河流不语。
她们也从未刻意留下姓名。
山河这般大,日子这般长,能让江澜重归安稳,便已足够。至于谁做的、如何做到的,落在传说里也好,散在人群中也好,原就无须追问。
灵脉从来不只属于山川。它流经土地,也流经人心。
老者得以安眠,稚子得以无忧。耕者守其一亩春泥,行者守其一盏灯火。有情之人愿彼此珍重,失意之人尚有归处可去。
世间众生各安其位,将一餐一饭过得踏实,将一寸欢喜留给身旁之人,天地便在这细微的安稳里得到修补。
无人独自拯救过这片山河。
是千千万万人各守其分,好好活着,好好相爱,好好将明日迎进门来,江澜才一寸一寸复归清明。
清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与疏影的共生契,将两个人的命数缠于一处,风雨同担,生死同途。
她们相依相守,从不曾将彼此拘于方寸之地。她们执手走过江澜,也将心头那一点温存,轻轻留在途经的每一处山川。
……
数百载光阴里,她们偶尔也去访旧友。
弦猗与白釉自东洋归来数回。
每回登岸,总要拉着她们说上几日几夜。东洋海岛之上,神明与妖怪各据一方,阴阳师以符咒为契,驱使妖怪行事,与江澜的共生之契大不相同。弦猗说得眉飞色舞,白釉在旁添茶,间或补上几句要紧处。故事说完了,她们又盘算着下一次要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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