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代都曾这样想过。”为首女冠道,“能走到今日,便已是她们当年所愿。”
她想起出发时尚且不知前方会有什么,想起十二州里那些山川、城镇与人妖杂居之地。
她曾以为自己只需找出灵脉病灶,逐一理顺,再回到来处。可一路行来,所见远比她最初所想深远。
一个人的心意可以守住一方灵脉,一段同行也能改变许多事情。
她所经历的,并非孤身一人的功课。
为首女冠望向远处无边空白:“你的路,比我们所有人都长,也比我们所走过的更未知。”
“下一个百年如何,数百年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模样,谁也无法预知。”女冠道,“灵脉有盛有衰,世间万物也自有迁变。你能做的,只有走好眼下这一程。”
清涟问:“我该如何做?”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作答。
女冠们静静望着她,仿佛将答案留给她自己。过了片刻,为首那人才缓缓开口:
“阴阳相契,本心为归。各安其位,方得长安。”
清涟默念了一遍,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女冠看着她,含笑道:“你要走的路,终究在你心里。带着我们的祝福与期待,回到你想见的人身边去吧。”
京口先祖先向她颔首。随后,站在她身后的女冠们也一一抬手,衣袖间清光流转。她们没有再多言,只把祝愿寄于眉眼、寄于掌间,静静送到清涟面前。
空白深处,似有钟声响起。
清越,绵长,穿过重重云雾。
一道道身影渐渐化作柔和的光。她们在光中淡去,融入了无边空白。最后仍留下的,是京口先祖温和的笑容。
“清涟,别怕。”她道。
清涟向她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缕轻柔的风。
下一瞬,风声远去,白光骤然收拢。
她的意识回到了地宫。
掌心仍贴着石壁,灵力正自她体内不断涌入阵中。四周阵纹已亮成一片,石壁上的暗沉之处却还剩最后几缕。
令仪立在阵外,神情凝重,正与阵边司吏一同稳住外层阵台。
“清涟!”疏影的声音近在耳边。
那一瞬,清涟胸中所有慌乱都落了下来。
疏影没有消失。
清涟看向她,未曾开口,只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抓紧我。
疏影听见了,手指立刻收拢。两人腕间的契痕同时亮起,金光沿着相握的手臂流转,交织。
清涟不再试着留住灵力。
她凝神静气,将灵力尽数倾入石壁。金光从她身上升起,先是浮在衣袖边缘,随即沿着肩头、发梢流动。
光辉也在疏影身上渐渐铺开,将她原本有些模糊的身形一点点照亮。
最后一道暗纹亮起。
青黑石壁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长鸣。
石壁上的灵光如水奔涌,沿着阵纹流向四方。阵柱轰然回应,外层大阵的光辉从地宫上方缓缓展开,直冲云霄。
清涟感到脚下的大地轻轻一震。
群山之间,灵脉回响。
江河之下,气机贯通。
十二道支脉在总枢之中彼此呼应,再循着各自的脉络,回到原本所在之处。
压在胸口的厚重感骤然一轻,地宫中充盈的灵气不再互相牵扯,沿着阵纹顺畅流转。
令仪立在阵外,仰头看着光芒遍布的石壁,久久没有说话。直到阵光渐渐平息,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向清涟与疏影郑重一礼。
“总枢已通。”
“十三州的灵脉都通了?”清涟问。
令仪点头:“灵候司观候阵已收到诸州回响。各脉气机归序,浊滞之息也已散入地脉,不复壅塞。十三州至此,尽数贯通。”
清涟看着石壁上流转的灵纹,胸中空了一瞬。
一路走来,她曾无数次想着,等抵达金陵,便能知道最后一步该如何完成。如今这一程真正走完,许多声音仍留在耳边。
山风、溪流、夜雨、城中人声,还有那些曾与她们并肩而行、又各自回到生活中的人。
疏影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令仪向她们行礼:“二位随我来。总枢历代抚灵者的名录,设于殿后一处静堂。依例,每一位完成最后一步的抚灵者,都可在名录上留下姓名。”
清涟与疏影跟随令仪离开地宫。
她们沿着石阶向上行去。石门开启时,殿外天色正明,山间云气疏淡,风里带着草木初醒的清香。
经过长廊时,墙上的江澜山川图志已与来时不同。十三道光彼此相连,沿着山川走势铺展开来,如一幅刚刚落笔的长卷,横陈在廊壁之上。
清涟停下脚步,望了片刻。
令仪道:“灵候司会将今日所见一一录入档册。此后各州脉息若有变化,司中也能循着这幅图志及时察知。”
清涟问:“历代名录里,已经记下多少位抚灵者了?”
“从前朝起,便有了完整的记录。”令仪道,“直到南昭宣和二年,算上姑娘,正好第十位。”
清涟在心中默算。
“原来,已经记了一千年。”
第69章 共叙金陵
静堂设在元衡殿后。
堂内清幽,四壁皆是青石。正对门的那面墙上,自上而下排列着一行行金色字迹。
那些字并非镌刻,像是从石中浮现,映在墙面上,偶有微光流过,便如星子掠过水。
每一代抚灵者的名字,都按先后次序列在其上。
名字旁记着生年与离世之年,籍贯则落在行末。
清涟走到墙前,从最上方一行一行看去。
虽未曾相见,却仿佛已经走过她们走过的路。她们从人间而来,在山川之间行路,曾有故乡,曾有亲友,也曾在某个平常的清晨睁开眼,想着今日要去往何处。
清涟在一行字前停住了。
“知羽。”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旁边所记的故乡,正是通州。
通州丰乐楼里,聆音曾对她讲过往事。
那位温柔的前辈也曾与一位抚灵者结契同行,走过十三州。那时聆音说起旧友,语气里藏着久远的怀念,像是将一段往事妥帖收在心底,偶尔取出,拂去尘埃。
清涟望着墙上的名字,轻声道:“这位……应该就是聆音前辈的旧友了。”
疏影点了点头。
清涟又向前看去。
京口。
那一行写着:安仁。
“这位便是京口的先祖了。”清涟道。
令仪立在她们身后,轻轻应了一声:“是她。”
清涟没有立刻再往下看。
方才在心境里,她面对着一位又一位仙人,听她们讲述百年来的守望与传承。
那时她心中敬意深重,却隔着一层仙凡之别,仿佛看见的是高远的星辰。
此刻,她看着墙上的名字与籍贯,便觉得她们离得很近。
她们也曾有自己的年岁,也曾在某处人间生活。曾在故乡的风里长大,曾与同行之人并肩,曾把平凡日子里的牵挂一并带上路。
她们走过十三州,护过山河灵脉,最终也有一日走到了生命尽头。
人间很少有人传颂她们的姓名。
许多地方早已换过模样,曾经同行的人也渐渐老去,故事被岁月掩进尘土里。可她们没有因此被彻底遗忘。
聆音记得知羽。
明经书院里的弟子记得先祖的遗训。
眼前这面墙,也把她们的一生留在了世间。
她们曾经活过,爱过,走过漫长的路。
而她们也并未真正远去。
她们在天上守望着,把曾经走过的路留给后来的人,又在后来者抵达之时,静静送上一声祝愿。
令仪走到墙前,取出一方薄玉。玉面映出金色字迹,流光自墙上缓缓汇入其中。
“依照旧例,抚灵者完成总枢之事,便可在此留名。”她道,“二位既已走到这里,也请一同记录。”
“我与疏影都写么?”
“自然。”令仪道,“二位共生之契相连,方才总枢运转时,阵势已经认定了你们二人。抚灵者名录记的是守脉之人,不只记一份功劳。此番两位同行共济,便该一同留名。”
她顿了顿,郑重道:“自名录设立以来,千年之中从未有过两位抚灵者并列入册。今日总枢既已承认你们,便由你们开这个先例。”
疏影看向清涟:“一起写吧。”
“好。”
令仪抬袖施法。两张素纸与一方砚台从案上缓缓升起,落在她们面前。
清涟握住笔,蘸了些墨。
她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将笔递给疏影。疏影接过,也写下自己的名字。两人的字迹一前一后落在纸上,墨色尚未干透,墙面便泛起一阵柔和金光。
金色的字迹从墙中显现。
清涟与疏影的名字并列在末尾,籍贯一栏写着姑苏,没有生年,没有离世之年。唯有两个名字相依而立,朝着下一段尚未写下的岁月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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