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十三州_奎尼树【完结】(53)

  风中隐约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流动,所过之处,被震塌的断壁残垣竟缓缓升起,砖瓦归位,土墙合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一切细细扶回原处。

  街边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跪伏下去。

  “风神大人显灵了!”

  “雨神大人保佑!”

  清涟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那些归位的砖瓦,重新立起的土墙,分明是被某种灵力操控着。

  她转头看向疏影,疏影亦正凝神望着风中某处。

  风渐渐收拢,湿润的气息愈发明净。

  两道身影在风中缓缓凝聚成形。

  一人立在风眼之中,身形飘忽,衣袂翻飞,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性。

  另一人立在她身侧,气质温润如水,目光柔和,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两人皆是一身素白衣裙,衣料轻薄如烟,随风浮动,望之如云中仙子,不染半点尘埃。

  清涟望着那两道身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地方……莫非真的有神仙?

  疏影静默片刻,侧头对清涟低声道:

  “并非神仙,是妖类。”

  清涟一怔。

  “与我应是同源的。”她顿了下,“风雨影光,聚天地灵韵而生。”

  同源……那便是和疏影一样,由自然之物化形而成的妖了。

  风无定形,雨易消散,本是最难化形的。

  眼前竟有两个?

  那二人正与街边百姓说话。

  风妖摆摆手,语气散漫:“都起来都起来,跪着做什么,又不是头一回见。”

  雨妖在一旁含笑点头,柔声道:“没伤着就好,散了吧。”

  百姓们这才陆续起身,脸上仍是敬畏的神情,念着“多谢风神大人”“多谢雨神大人”,三三两两散去。

  风妖转过身来,目光不经意掠过街角,正对上疏影的视线。

  她微微挑眉,偏头对身侧的雨妖说了句什么。雨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眸光温润,在疏影身上顿了下,又落在清涟身上。

  清涟被那样柔和的目光看着,心念微动。

  这一路行来,江南的神兽见过,狼山上的白狼精见过,丰乐楼里的聆音也见过。

  那些妖物,无一不与一方灵脉息息相关。

  眼前这两个,百姓称她们为神仙,想必也是久居此地,与这灵脉脱不开干系。

  她们……或许能问出些端倪。

  正想着,眼前忽地一花。

  两道素白身影已飘然落到近前。

  风妖衣袂还在夜风里轻轻翻卷,人已经到了两步开外。正歪着头打量清涟和疏影,眼里含着几分新奇的笑意。

  “生面孔呢。”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这地方可难得见到外人。”

  雨妖跟在她身侧,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二位姑娘气韵不凡,尤其是这位……”她看向清涟,眸光柔和,“身上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风妖闻言,也凑近了些,仔细端详清涟。她目光在清涟眉眼间转了一圈,蓦地“咦”了一声,转头与雨妖对视。

  两人眼里同时浮起恍然的神色。

  风妖回过头来,盯着清涟又看了片刻,唇边漾开一丝笑意,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一代的,竟生得这般好看。”她喃喃道,视线落在清涟那双青色的眸子上,“这眼睛……”

  她说着,竟伸出手来,像是想去碰清涟的脸。

  手刚抬起半寸,疏影已上前半步,将清涟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她未发一言,静静望着风妖,眸色清寒,周身气息沉了下来。

  风妖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一愣,随即失笑。

  “哟,护得这样紧。”她收回手,笑意更深,“看来是名花有主了呀。这一代原来不是一个人来的……”

  雨妖在旁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嗔怪地看她一眼,随即对二人温声道:“她素来如此,并无恶意。”

  她顿了顿,眸光微敛,正色问:“二位姑娘,可是为灵脉之事而来?”

  清涟与疏影对视一眼,见对方已然点破,便不再遮掩。

  “正是。”清涟颔首道,“敢问二位在此地多久了?可知这灵脉躁动的根源?”

  风妖闻言,与雨妖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边笑意淡了些许。

  “这地方的事,说来话长。”她开口,语气里散漫渐敛,“灵脉暴动不是一日两日了,隔三差五便来这么一回。轻时晃晃,重时便如方才那般。”

  雨妖在一旁点头,接口道:“我们守在此处多年,也只能镇住一时,治不了根本。源头不在这城里,在马陵山下。”

  “马陵山?”清涟重复道。

  “嗯。”风妖抬手往北指了指,“出城往北,约莫三十里,便是马陵山。那山下有处地方,灵韵乱得很,我们下去探过几次,都没能到底。”

  “你们若想查个究竟,明日白昼去那边寻我们便是。”说罢,她又向前半步,盯着清涟端详片刻,唇边漾起一丝玩味。

  “说起来,上一代的……”她歪着头,似在回想旧事,“那会儿她来此地,从头到尾没几句话,看人时眼睛像结了冰似的。我凑上去想问问话,被她一眼瞥过来,愣是没敢再开口。”

  她顿了下,目光又在清涟眉眼间流连片刻,笑意愈深。

  “你倒好,瞧着就招人喜欢。”

  清涟被她这样直直看着,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觉得疏影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一紧。

  风妖见了,笑意里添了几分促狭:“我不过多夸一句,这便不乐意了呢?”

  雨妖拉了她一把,嗔道:“莫要闹了。”转向清涟疏影,“二位夜里先歇着,明日到了马陵山,自会再见的。”

  她拉着仍有些意犹未尽的风妖,两人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清风,几点雨丝,没入夜色之中。

  街巷重归寂静。

  清涟望着那两道身影消散的夜色,轻声道:“看来这一处,会比之前顺利些……”

  “像在江南时那样,有人接应,有人引路。”

  疏影微微颔首,眸光却未放松:“有人接应是好事,但这里的灵脉比盐渎楚州都要棘手。”

  “那两人守在此处多年,也只能镇住一时,可见根源之深。”

  清涟点点头,握紧她的手。

  两人寻了间客栈歇下。

  夜渐深,灯火已熄。

  清涟阖着眼,呼吸渐渐平稳。疏影未睡,侧身躺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未动。

  灯影虽暗,她仍能看见清涟眉眼的轮廓,颊边还有白日里残留的一点点倦意,透出几分柔和的餍足。

  疏影静静看着,从她出生起,便这样看着了。

  看了十几年,从没觉得腻过。

  此刻风妖的话在耳边转了转,什么“生得好看”,什么“招人喜欢”……

  她从前倒没想过这些,只觉得清涟便是清涟,好看或不好看,都是她。

  可今夜听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心里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清涟颊边,极轻地捏了捏。

  清涟睁开眼来,正对上疏影垂落的视线。

  “疏影?”她软软唤了句,带着初醒的慵懒,“怎不睡?”

  疏影未答,依旧望着她。

  清涟眨了眨眼,会心一笑,倾身向前,在疏影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在想什么?”她问。

  疏影微微一怔。

  清涟很少问她这样的问题。

  平日里多是她在听,听见清涟心里那些层层叠叠的念头。

  可此刻清涟这般问出来,倒让她有些不知如何应答。

  她伸手将清涟揽进怀里,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在想……我们清涟,确实很讨喜。”

  清涟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来。她抬头望着疏影,笑意盈盈:“这是什么话嘛。”

  疏影望着她,自己也笑了,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清涟靠在她怀里,笑意还未散去。

  这个影妖姐姐,平日里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知道,此刻却被她一句话问得愣住。

  大约是方才自己被风妖那样夸,心里有些在意了吧?

  真是可爱……

  第49章 晴川沐雨

  天色初明,二人出城后沿着官道向北行去。

  清涟从布包里取出临行前在食铺买的饼,掰开一半递给疏影。

  这饼当地人唤作潮牌饼,长条形,面揉得软硬得宜,擀得薄厚均匀,贴在炉壁里烘烤而成。

  外皮焦黄酥脆,内里软韧,葱香与芝麻的焦香混在一处,越嚼越有味。

  清涟边走边吃,饼屑沾在唇边也顾不上擦,忽然道:“若是有那辣疙丝卷着吃,应当更好。”

  疏影偏头看她,笑道:“在江北吃了这几顿,倒是会吃了。”

  清涟也笑了,嚼着饼含糊道:“回姑苏就吃不着这些了。”疏影听了,伸手将她唇边的饼屑轻轻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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