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婞手一顿,片刻后又仔细数着简牍文书的个数,“这是好事啊。”
阿陵眉眼间仍是化不开的愁色,“使君,你说,匈奴与大汉是不能并立吗?非要相互为敌才好?”
帐外的喧哗还一阵阵涌进来,士卒奔走呼喝,那是属于胜利者的欢喜。
卫婞慢慢将绳结系牢,把那一捆沉甸甸的简牍抱在怀里。
“我不知道。”
哪怕是卫婞,也会生出许多迷茫。
她没有讲朝堂上的大道理,没有说夷夏之防,没有说边境年年死去的百姓。
“世人总爱说,汉与匈奴,天生就是仇敌。好像两边人站在同一片草地上,就非得拔刀相向。可地没有罪过,草没有罪过,生在边境的人,又有什么罪过。”
“只是坐在长安大殿里的人,要疆土;草原上的单于,要牛羊。”她垂了垂眼,“争来争去,拿命去填沟壑。”
“若是归顺,大家可以不打仗吗?”阿陵小声问,眼里还存着一点微弱的期盼,“你最初出使,所求不就是这个?”
“我是这么盼过。”卫婞浅浅一笑,笑意落不到眼底,“可打仗一旦开了头,胜负一决,人心就变了。”
阿陵咽下喉中苦涩,调笑着勾了勾唇,又将话题扯回,“我阿姊跟我长得一点也不像。”
“你们若是长得很像,兴许你能早几年寻到她呢,”卫婞笑了笑,“我还希望能见见她呢。”
阿陵在心中答道:“卫使君,你已经见过了。”
第25章 羞辱
“这捆竹简放这儿,对,塞一塞。”
阿陵退后两步,又发现了车上的一处空位,她回头想叫人再搬一份行李来,不经意往后一瞥,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不过一瞬的时间,阿陵便十分笃定那是乌雅尔,她的阿姊。
阿陵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又叫两个人来帮忙装行李。
她们姊妹二人总有一日会团聚,只是不是现在。
他们归汉一路往南,奉旨暂歇鸡鹿塞。
鸡鹿塞本就为数不多的百姓夹道相迎,卫婞几乎成了人人口中的功臣。卫婞一路笑脸相迎,不见半分架子,更是掳获了一众青年男女的芳心。
鸡鹿塞的百姓太过热情,短短一刻钟的路程硬生生被拖到半个时辰。到驿站时卫婞身上又莫名其妙多了些各色的花。
卫婞将那些花一朵朵摘下来,夹到一片片竹简中存好。边境干燥,说不定这些花能如此保存下来。
她方放下夹好花的竹简,便进来两个身着军服之人,身上未有甲胄,看来级别不高。卫婞扬起笑脸,还未开口便被那两人架起、拖走。
“两位兄台,咱们有话便说,抓我意欲做什么,”卫婞仍是笑盈盈的,唇角眉眼保持着应有的弧度,“我没什么肉,可卖不到好价钱哦。”
那两人也不哼声,架着卫婞一路跑到驻军扎营的地方,把她按到坐席上,又收手在卫婞身后当上了木头桩子。
“这……”
她面前是摆好的酒肉粿饼,还有一碟绿油油的鲜蔬菜,在缺衣少食的边关如此不多见。
卫婞抬头,对上一张张殷切的脸。他们的脸上满是风霜,肤色很黑,此时却笑得很开怀,原因很简单——他们赢了、大汉赢了。
而今夜这场庆功宴,她就这么被“请”了来。
军中难得破了禁酒令,那些军士馋酒许久,今日可算能放开了吃,喝酒划拳,好不自在。
卫婞听着耳边的嘈杂,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又放下。酒是好酒,只是她尝不出什么滋味。
她盯着那轮圆月,思绪万千,不由得想到了格日乐图。她如今又在做什么呢?
对了,格日乐图被关押在这的监牢之中,做不了什么,都不一定能抬头看一看这一月仅一次的满月。
那她心中又在想什么?是恨得想让卫婞去死,还是恼火于卫婞的背叛。
卫婞仰头,一口饮下一盏酒。
“一个人喝什么闷酒?”
卫婞回头一下子清醒,起身拱手,“见过父亲。”
“欸,”卫庸摆了摆手,“在外要唤我什么?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
“见过千夫长。”
“诸位诸位!”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醉醺醺的吆喝,吸引了大半目光。
那人军衔不低,手执一壶酒,又往口里猛灌了一口才道:“诸位大破匈奴,该奖,该奖!那女单于着实可恨,今夜,请诸位看一看捕自匈奴的野狗!”
人群中一片倒彩声,随军打仗什么没见过,一只捕自匈奴的野狗有什么可稀奇的。
那人却是气定神闲,凭由手下推来一个半人高的笼子,笼外还罩着布,仿佛一件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诸位可瞧好了──”那人摇摇晃晃地一掀帘布,笼中情景让人瞠目。那哪是什么匈奴野狗,笼中押着一个人──是本该押在监牢中的格日乐图。
此刻的她如同待价而沽的商品囚于笼中,如鹰的眸子死死盯着一个方向。众人脊背发凉,顺着视线看去,最终落到了卫婞身上。
那双眸子冷冰冰的没有情绪,格日乐图无视外界各异的目光,只盯着卫婞一人看。
卫婞也是一愣,格日乐图那般傲气的人,如今却被这样羞辱。
喧闹的宴饮声像是被猛地掐灭一般戛然而止。
“这真的是匈奴单于?”
“一国统帅竟然落得这幅模样。”
“哈哈,该!”
一声声的嘲弄没有压弯格日乐图的脊梁,卫婞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方才饮下的那盏酒像是添了一把火,一点一点往心上烧。
“诸位知道这为何是条野狗吗?”那军官挤眉弄眼,语气还有些得意,“这女单于不是匈奴人,是个半胡半汉的杂种!哈哈哈哈……”说罢仰天大笑起来。
格日乐图终于有了反应,她偏头,目光落到那快意喝酒的军官身上,咧嘴一笑,“吾会亲手斩下你的头颅。”
军官不知是被格日乐图的话还是被酒猛地一呛,“你说什么?!有种给老子再说一遍!”话音未落,军官抬脚便狠狠踹向笼壁。
“哐啷——!”
笼子震得剧烈一晃,她身子猛地一倾,却硬是没有跌坐下去,膝盖微微一曲,又直直撑住。
散乱的发丝滑落到颊边,遮住半张脸,唯有那双眼睛,分毫未怯。
“我、我杀了你!”军官腰间的环首刀出鞘,又被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按了回去。
“李兄慎言。”卫庸抢在卫婞之前死死按住军官的手,面上还是一副沉寂。
格日乐图看着两人忽然又是一笑,隔着囚笼对着卫庸道:“你是卫婞的阿大吧,你们的眼睛一模一样。”
“多谢单于称赞,不过在下还是觉得小女的眉眼更似夫人。”
“你是中原的‘家父’,改日、改日吾要与你比上一比。你的骑术好像很厉害。”
在场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格日乐图口中“家父”这个音究竟是哪两个字,卫婞却是清楚。
那个早晨的风很大,天地辽阔,自由驰骋。
碧草漫向天际,没有城墙,没有关隘,没有汉与胡的分界。
格日乐图一身轻便的胡服,长鞭在半空轻轻一扬,骏马四蹄翻飞,风把她的呼喊送过来,爽朗坦荡。
那时她们没有立场,没有家国,没有后来兵戈相向的血海深仇。
仅仅是卫婞与格日乐图。
卫婞唇瓣轻轻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道该回什么。
辩白?道歉?或是同她再赌一次赛马?
全都荒唐!
她们脚下,早已不是那片可以肆意驰骋的草原。
卫庸轻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他朝两名持戈值守的兵卒抬了抬下巴:“时辰不早,把人犯送回监牢。多加看守,不得私来见她,更不许寻衅生事。”
“喏!”
两名士卒应声上前。
落锁之前,格日乐图最后往卫婞这边望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最后一刻,格日乐图竟然看到了卫婞眼角处有一闪而过的晶莹。
眼花了吧。
卫婞这个人,除了对大汉的忠心,还有别的真情吗?
席宴上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囚笼的远去而缓解半分,原本大口喝酒吃肉的军士不知该不该继续笑闹。
“报──”
一戍守的士兵神色慌张忽然来报:“城外大量匈奴军队突袭,已有死伤!”
喧闹彻底死了。
方才还举着酒盏、高声笑谈破敌之功的军士动作全僵住。
原本好好的席宴彻底作罢。军士匆匆披甲应战,满桌的酒肉都被搁置。
卫婞跟随人流上了城楼,楼下匈奴的大军逼近。卫婞眯了眯眼,在一片黑暗中看清了大军的首领。
霎时一片滔天火起,卫婞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如此恼怒,双手在颤抖,她咬牙,几乎是下意识吼出声来:“伊勒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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