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使又想血溅当场_壶酒悠哉【完结】(25)

  乌雅尔的声线依旧平静,可格日乐图发现了这人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随后又握成了拳。

  “这也是必然的,萨芙达身子本来就不行,也就这两年可活了,”格日乐图上前拍了拍她的肩,“难受吗?”

  乌雅尔如实摇头,“说不上来。”

  “这两日你的职务先交与他人,”格日乐图叹了口气,“替吾好好过问一下这个名义上的表妹。”

  当年老单于的大阏氏出自呼衍氏,萨芙达又是呼衍氏的养女,也算得上是表亲。

  乌雅尔紧握刀柄,用力到指尖泛白,死死盯着远方,口中低声喃喃,“萨芙达……”

  乌雅尔呆呆立了许久才想起来遣人去打听萨芙达之死,手下带回来的结果倒是出乎乌雅尔意料。

  萨芙达不是病死的,是作为一个武士战死沙场。

  按理说尊贵如萨芙达,再如何也不需要她拖着病体上战场,只是今早的萨芙达只是巡营,却发现了有人做了逃兵……

  “何人在此?”萨芙达扭着眉,对着那毡帐后大喝一声。

  无人回应。

  “再不出来,我杀了你!”

  躲在毡帐后的人知道躲不过了,心一横,小心翼翼地站了出来,“珠吉……”

  “伊卜?你为何还在营中?”军队早已出征,萨芙达本以为是小贼潜入,却没想到是自己部族的人。

  这个人萨芙达认识,他总在一处草坡下放羊,胆子比他养的羊还小。

  看着伊卜结结巴巴、一脸心虚的样子,萨芙达便猜到了,当即怒火中烧,一鞭子狠狠甩在了他身上,“你敢当逃兵!”

  抽了一鞭尤不解气,萨芙达又一连抽了好几鞭,边打边骂:“作为一个男人你竟敢当逃兵?!你的兄弟在前线厮杀,你却趁机窝在后方,贪生怕死的东西!”

  几个侍女拦萨芙达不住,只能看着原本病弱的人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

  “分明是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却不敢上战场,为了你的父母兄弟、为了部族而战!只能窝在后方,当个需要人保护的废物!”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萨芙达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执鞭的手一顿,缓过一阵后,萨芙达愤愤地丢下鞭子,不看脚边还在求饶的那人,扬声道:“来人,备马、点兵!”

  萨芙达点了自己随身的十七名武士便这么冲上了战场。

  听人说,萨芙达在战场上笑得张扬又肆意,好似一匹终于脱缰的野马,在属于自己的草场驰骋。

  平日里吵吵闹闹的大小姐斩下一个又一个敌人的首级,溅上脸庞的血液反而衬得她更有生机。

  草原儿女,本就该活在马上。

  仗打赢了,可代价是萨芙达耗尽心力,要死了。

  周围一干人围着萨芙达哭,萨芙达只觉得他们好吵,自己会死不是早就既定的事实嘛。

  萨芙达想,与其窝囊地缩在毡帐里日日靠着汤药续命,还不如放肆地去战场上闹一回,为部族、为国征战。

  果然,萨芙达比起做个草原贵女,更想做个为国征战的武士。

  萨芙达在榻前扫视一圈,果然没有乌雅尔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乌雅尔知道自己死了会是什么反应呢?萨芙达有些好奇,会不会庆幸从此没有人时时刻刻粘着她?

  或者说……会为萨芙达流下一滴泪呢?

  应该不会吧。

  萨芙达实在想不出乌雅尔那张冷脸到底要如何悲伤、如何落泪。

  幸好乌雅尔不喜欢萨芙达,不然她也会难过的吧。

  萨芙达舍不得乌雅尔难过,哪怕那个人平常便是一副没有情绪的样子,但萨芙达相信,没人是没有情绪的,只是乌雅尔比较平静、比较迟钝罢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萨芙达强撑着唤来了达达娜──她的苍鹰。

  萨芙达艰难地解开了达达娜脚上的金质脚环,“达达娜你飞吧,不要让……任何人绊住……你的脚步、囚住你的翅膀,你属于……天空……属于腾格里!”

  萨芙达这一生被这病弱的身躯束缚,她不希望再有什么东西束缚着自己的苍鹰,鹰生来便是要翱翔天际的。

  萨芙达视物已不甚清晰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那团棕褐,冲它笑着摆了摆手,“去吧。”

  待苍鹰飞离,帐中人也咽了气。不过唇角带笑,走得很安详。

  乌雅尔听下属说完这些脑中没什么想法,心口却是一阵阵的闷痛,乌雅尔捂上正在跳动的那处,迟钝的情感渐渐复苏。

  她明白了──自己在心痛,为一个人的逝去而心痛,而那个人正是萨芙达。

  那种感觉像被一把利刃刺中,刚没入时没有感觉,但只需缓一会儿,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乌雅尔不想哭,但是眼眶却酸涩得厉害,双肩也在抖。下属在一旁欲言又止。

  如今乌雅尔脑中满是萨芙达笑着喊她“雅尔”的情景。

  “雅尔,我偷了马奶酒来,你喝不喝?”

  “雅尔,你会不会笑?笑一个我看看。”

  “雅尔!真是谁喜欢你谁受罪!”

  …………

  乌雅尔将头埋得很低,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达达娜不知何时飞到了她肩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她。

  一人一鸟在夕阳下默默地站着,注视着号角声传来的地方。

  “达达娜,我没有……”乌雅尔顿住了,没有了什么?萨芙达对她乌雅尔来说算什么?

  乌雅尔又轻轻摇头,似是低语似是叹息,“没有了……”

  达达娜歪头看她,乌雅尔想着萨芙达的话,勉强扯了扯自己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

  “落日了,你该走了。”乌雅尔拍拍达达娜,“飞吧,你是自由的。”

  达达娜罕见地没有咬乌雅尔,好似听懂了她的话,张张翅膀,随后蓄力一蹬飞向那广阔的天际。

  “替萨芙达潇洒活一回吧。”

  乌雅尔看着那团棕褐渐渐远去,慢慢缩小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盯着那片虚无发愣。

  好似过了几年光阴,乌雅尔这才紧了紧腰间的弯刀,利落地转身回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她还是那个生人勿近到冷漠的乌雅尔。

  单于大帐的帐帘再度被掀开,格日乐图盯着沙盘,皱眉沉思一会儿后,挪动了一颗棋子,“出去,这没叫你。”

  格日乐图用的汉语──是说给乌雅尔听的。

  “无碍。”乌雅尔冷冷吐出两字。

  格日乐图抬眸瞥了乌雅尔一眼,见她一手已爆起了青筋,正死死按着刀柄。面上却并无异常,相较之前还更加冷峻些。

  两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乌雅尔什么性子格日乐图还不清楚,她这人就是这样:性子迟钝到淡漠,心中的情绪越大面上越平静,但手会死死抓住自己的刀,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自格日乐图给她配刀那一日起便这样了。

  格日乐图冷哼一声,又将视线放回沙盘上,“好哇,你既然无碍吾便派你一任务,你去联络西南的部族,告诉他们要为单于而战。”

  乌雅尔也不多问,应了声“是”便着手准备,点了一部分手下即刻出发。

  望着那人逐渐远去的身影,格日乐图短叹一声,“此刻你果然还是忙起来心里好受些。”

  乌雅尔一路策马扬鞭,身后的部下抽烂了鞭子也没能追上她的步伐,看得出她心情不佳,也不敢出声提醒,只得一个劲地抽那马的屁股,险些让那马受惊。

  “后头何事?”(匈奴语)乌雅尔勒马,回首漠视着部下。

  部下费了一番功夫稳住□□发脾气的马,同她实话实说,“且渠的速度太快,我等追不上,还请慢上一些。”(匈奴语)

  乌雅尔沉默了一瞬又驾起马,只是速度相比方才慢上许多。

  “多谢且渠。”(匈奴语)

  一行人走入一片陌生的树林,树林地势复杂不好驾马,乌雅尔下令全员下马步行。

  乌雅尔默默绞紧了手中的缰绳,一双眸子警戒着这片陌生的地域。

  突然一声哨响,随后便是上百根羽箭如雨般一齐射向众人,乌雅尔用弯刀斩下几支,瞬间眸光一闪。闪身到一棵树后,手起刀落,十分干脆地杀了其中一放箭之人。

  乌雅尔割下那人的头颅抛到几人原本遇袭的平地上,果不其然,那些人不再放箭,一个个手执弯刀一齐扑上来,说要斩了乌雅尔。

  乌雅尔心里正不痛快,巴不得多来几个人给她泄愤。她弯刀如月,寒芒所过之处,皆是一片鲜血淋漓、尸横遍野。

  几个部下反应也算迅速,立即抽了刀与那伙贼人厮杀。

  待全场只余乌雅尔一行人站着时,乌雅尔一甩刀上的血,简单用布料拭过后弯刀归鞘。

  右臂猛然传来一股钝痛。乌雅尔一惊,回眸看去,自己原本的部下此刻歪七扭八地躺倒在地,喉间尚在溢血,死不瞑目。

  而自己的右臂,也是被结结实实地划了一刀,若是刀再利些、快些,怕是整条右臂都要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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