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梧把那张带着油墨清香的纸片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冲锋衣贴胸的内侧口袋里。
纸张压在皮肉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走出派出所大门,天色已经黑透了,街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
回到锦绣江南小区,两人简单在厨房下了两碗青菜面。
吃完面,林青梧把碗筷刷得干干净净码在消毒柜里,回了客房。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她把解剖学的笔记摊开,还没翻两页,扔在床头的旧手机连续震动了三次。
屏幕亮起,是302宿舍的四人群。
唐糖发了一连串表情包:【林大医生!后天大四正式收假点名!你到底哪天回宿舍啊?】
周芷晴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青梧,方岚老师刚才在班群里发通知了,大四第一批临床技能强化培训后天早上八点开始,无故缺席直接扣综合测评五分!你明天还不回来看书?”
江寒:【被褥我下午帮你晒过了,放你床铺上了。】
林青梧握着手机,目光盯着“后天”两个字。
后天。
在沈言家待了不到一周,每天早上的温热白粥、夜里留着的那盏橘红色玄关灯,差点让她产生了一种生活原本就该如此安定的错觉。
她是临川医大的见习生,也是从青阳县那个烂泥潭里爬出来的逃跑者。
那个拥挤狭窄、四个人共用一个阳台的宿舍,才是她现实里的立足点。
林青梧在输入法里敲下一个“好,明晚回”,还没点发送,指尖硬生生停在了屏幕上方。
她把打好的字一个一个删掉,按灭屏幕,起身走到客房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临川东区连绵起伏的灯火,远处的医大附院急诊楼亮着血红色的十字霓虹。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沈言端着一个切好的哈密瓜果盘走进来,身上换了一套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
她一眼就看到林青梧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怎么不开大灯?”
沈言顺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暖黄的光线瞬间漫开。
林青梧转过身,“唐糖发消息催了。后天早上医科大临床技能强化培训,我明天下午得回宿舍住。”
沈言端着果盘的手停了半秒,随即把盘子放在书桌上,“明天就走?”
“嗯。本来就是借住几天避风头,现在居住证办下来了,我爸一时半会儿找不进学校,我该归队了。”
沈言靠在书桌边缘,目光落在林青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小姑娘下颌咬得有些紧,右脸颊上的青紫虽然褪了大半,但眼底深处那股惯有的防备和紧绷,比刚来那天还要重上两分。
沈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过晚上七点半。
“去换件厚外套。”
“干什么?”
沈言转身往外走,“陆嘉前几天去万达对接商场改造项目,甲方硬塞了他两张东郊欢乐世界的夜场通票。今晚最后一天有效,过期作废。”
沈言回过头,冲她扬了扬下巴,“穿衣服,带你去把票用了,免得陆嘉明天在事务所念叨我浪费资产。”
第11章
东郊夜间游乐场的铁艺大门被一圈扎眼的彩色灯带缠绕着,空气里混着棉花糖的甜腻焦味和劣质柴油发电机的轰鸣。
临近深秋,夜场的人并不算多,大部分是裹着厚羽绒服的情侣。过山车在头顶的钢轨上轰隆隆碾过,带起一串尖锐刺耳的呼喊。
沈言穿了一件长款的驼色羊绒大衣,长发被冷风吹得往后扬,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蓝色纸票。
林青梧把黑色大衣的拉链一路拉到了下巴底下,双手插在衣兜里,寸步不离地跟在沈言身后半米远的地方。
沈言停在一处打靶射击的摊位前,回头看她,“想玩什么?”
摊位前摆着一排涂成绿色的□□,后头的木板墙上密密麻麻挂着几百只吹胀的红气球,最顶层挂着一只半人高的粉色毛绒熊。
摊主是个光头中年人,裹着军大衣,正低头剥花生,“姑娘,二十块钱三十发,打中二十八个送小熊,全中送顶上那个大的。”
林青梧看着那些在风里乱晃的气球,脚步没动,“幼稚。”
沈言挑眉,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纸币,拍在柜台上,“老板,来一杆。”
沈言侧过身,把□□推到林青梧面前,“我听说临床医学院大一军训实弹打靶,有个女生五发子弹打了四十八环,全院通报表扬。林医生,临床技能培训前,不提前复习一下手部肌肉稳定性?”
林青梧看着沈言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嘴角抿了抿。
林青梧伸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木托□□,熟练地拉栓、压弹,枪托顶上右侧肩窝。她双脚前后微微错开,身子前倾,右眼顺着准星压成一条直线。
砰!
第一声脆响,正中间的红气球应声炸裂。
砰!砰!砰!
连着二十发,枪膛里打出的塑料弹丸像长了眼睛一样,从左到右,木板墙上的气球接二连三地爆开,连一丝犹豫停顿都没有。
光头老板剥花生的手停在了半空,嘴里的花生皮掉了出来,“哎哟,碰上练家子了…………”
最后十发子弹,林青梧甚至没调整呼吸,食指规律地扣动扳机。
啪啪啪的爆裂声连成一片,三十发打空,木板墙上一片狼藉,全中。
周围几个路过的年轻人都停下脚步,发出一阵惊呼。
光头老板咧着嘴,一脸肉疼地搬梯子去够最顶上的大粉熊,“妹子,拿走拿走,今晚算我给医科大赞助了。”
林青梧把□□轻轻放在柜台上,“我不要那个。”
老板愣在梯子上,“啊?那个最贵,单买要两百多。”
林青梧伸手指了指柜台最不起眼的塑料框,里面堆着一堆几块钱批发的软胶钥匙扣。
“拿那个蓝色的。”
老板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赶紧抓起那个蓝色海豚钥匙扣塞给她,生怕她反悔要抱走大熊。
林青梧把钥匙扣拿在手里。塑料做工粗糙,边缘甚至有点喇手。
她转过身,拉开沈言风衣外侧的口袋,直接把那只小海豚塞了进去,“给你的。”
沈言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失笑道:“三十发全中,就换这么个地摊货?”
林青梧把脸缩回高领大衣里,闷声闷气地说:“那个熊太占地方,你车后座要放图纸和样板,放不下。这个挂车钥匙上刚好,省得你一天到晚在包里翻钥匙翻半天。”
沈言看着她微红的鼻尖,没说话,把手掏出来,当着她的面把小海豚挂件穿进了自己的车钥匙扣里。
蓝色的塑料海豚在黑色的宝马车标旁边晃晃悠悠,显得滑稽又突兀。
“行,听你的。”
两人沿着游乐场的柏油路往前走,路过巨大的摩天轮。
沈言指了指入口,“坐吗?”
林青梧看着那个慢得像蜗牛一样的机械大轮子,“旋转一圈十六分钟,时速不到一公里,纯属浪费时间。”
沈言已经抬脚往检票口走去,“十六分钟足够你脑子里的病理生理学排空一次。进来。”
玻璃座舱很小,沈言坐在靠门的一侧,林青梧坐在她对面。
座舱缓缓上升,脚下的地面迅速拉远,游乐场喧闹的人声被封闭的双层玻璃隔绝在外,只剩下轴承转动的低微齿轮咬合声。
随着高度攀升,大半个临川市的夜景像一张铺展的大号蓝图,在眼底彻底撕开。
高架桥上的车流化作一条条金红色的光带,远处的江面上倒映着两岸林立的高楼。
沈言靠在塑料椅背上,歪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干净。
林青梧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握紧,“沈言姐。”
沈言转过头,“嗯?”
“回学校之后,我把这两天的花销折算好,周日晚上把账单明细发你微信。”
沈言看着她严肃的眉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青梧,出来玩是陆嘉的赠票,油费算事务所出勤,两碗面加起来不到三十块钱。你非要把每件事都算成一笔债吗?”
“算清楚了,我才觉得我是个正常借住的租客,不是靠别人施舍可怜才活下来的寄生虫。”
座舱正好升到最高点,风从透气孔灌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沈言敛去了嘴角的笑意,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林青梧,我妈当年资助你,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欠了沈家什么。我接你来住,也不是因为同情你的遭遇。”
“如果我只是同情你,那天晚上我大可以给你订一家四星级酒店,交足半个月房费,再给你卡里打两万块钱,这对我来说更省事,也不会打乱我的生活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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