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棠知道孟岐没睡着。
她也知道,自己只要转过身,说一句"我答应你",孟岐就会立刻睁开眼睛,扑过来,像上次撒娇要一起睡那样,揪着她的睡衣袖子,眼睛弯成月牙。
但她说不出口。
赵棠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远处的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孟岐。
孟岐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发抖。她在装睡。
赵棠看着她。孟岐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是委屈的形状。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赵棠伸出手,悬在孟岐的肩膀上方,停了几秒,又收回来。
她重新躺平,看着天花板。
天快亮了。
第11章 自投罗网
第二天早上,赵棠先醒的。
她睁着眼,天花板还是那块剥落的墙皮。身后孟岐的呼吸声变了,从均匀的假睡变成真实的浅眠,又渐渐清醒。
孟岐动了动,被子发出摩擦声。她没有翻身,还是背对着赵棠。
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棠开口。声音很哑,像一夜没睡。
"违约金。"
孟岐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孟岐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昨晚你说的,终止契约。"赵棠说,"违约金,今天赔给我。"
孟岐翻过身,瞪着赵棠。她的眼睛很红,是真的没睡好。
"你认真的?"孟岐问。
"认真的。"赵棠平躺着,没看她,"合同写了,提前终止,乙方赔双倍剩余金额。还有八个月,四十八万。"
孟岐的脸白了。
她哪有四十八万,买画材、交房租,卡里现在连五万都没有。
"我……"孟岐咬着嘴唇,"我现在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赵棠说。
"那你逼我干什么。"孟岐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你就这么急着把我赶走?"
赵棠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孟岐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但没哭出来。她瞪着赵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赵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
"赔不起,就以身相许吧。"
孟岐愣住了。
"什么?"孟岐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赵棠一字一顿,"赔不起违约金,就以身相许。合同不签了,你也不用走了。"
孟岐张着嘴,没发出声音。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嗡嗡响。
赵棠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抽出那份契约。白色的纸,黑色的字,甲方赵棠,乙方孟岐,签着两个人的名字。
赵棠把纸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八半。纸片落在床单上,像一群白蝴蝶。
"现在没有合同了。"赵棠说,"只有我们。"
孟岐还是愣着。她看着那些碎纸片,又看着赵棠的脸。赵棠的表情很平,但耳朵尖红了。
"你……"孟岐的声音发抖,"你这是耍赖。"
"嗯。"
"你昨晚还说不可能。"
"我改主意了。"
孟岐突然扑上去,拳头砸在赵棠肩膀上。不重,但很快,像雨点。
"你有病!"孟岐喊,"你太烦人了!我以为你真要赶我走!"
赵棠没躲,让她打。打了几下,孟岐的拳头慢下来,最后变成揪着赵棠的睡衣领子,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孟岐闷声说。
"就是字面意思。"
"谁要嫁给你。"
"那你赔四十八万。"
"……我不赔。"
"那就嫁。"
孟岐抬起头,看着赵棠。
"你这人怎么这样。"孟岐说,"先给人一棒子,再塞颗糖。"
"糖好吃吗。"赵棠问。
"……甜。"孟岐说。
赵棠伸出手,擦掉孟岐眼角的泪。那滴泪早就干了,但她还是擦了一下。
"别哭了。"赵棠说。
"我没哭。"
"嗯。"赵棠说,"是我看错了。"
孟岐瞪着她,突然凑上去,在赵棠的嘴唇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下了牙印。
"这是利息。"孟岐说,"违约金我慢慢还,还一辈子。"
赵棠摸了摸嘴唇,指尖碰到那个牙印。
"好。"她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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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孟岐的工作室开业了。
地方不大,在一条老街上,以前是个杂货铺,赵棠买下来的。孟岐自己设计,白墙,原木架子,门口摆了几盆绿植。墙上挂着她的画,不是那种高端名师的抽象画,是色彩很温暖的街景、小店、窗户里的光。
她接的第一个单子,是给街角的新开咖啡馆做墙面设计。老板是个年轻女孩,看了孟岐的草图,当场定了下来。
"你画得真好。"老板说,"人间烟火味很浓唉。"
孟岐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画笔,颜料蹭到了鼻尖。她低头笑:"谢谢,我女朋友教我的。"
"女朋友?"
"嗯。"孟岐用画笔指了指窗外,"那个,站在树底下看手机的。"
老板探头出去看。赵棠站在梧桐树下,穿着灰色卫衣,低头看手机。她不再穿西装了,头发也长了点,软软地搭在额前。
"她以前是炒股票的。"孟岐说,"现在不干了。"
"为什么?"
"她说挣够了。"孟岐从梯子上跳下来,"够花一辈子,还绰绰有余。现在天天跟着我,烦人。"
老板笑:"她看着挺酷的。"
"装的。"孟岐说,"回家就知道撒娇。"
窗外,赵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窗里看了一眼。孟岐冲她挥了挥沾满颜料的手。
赵棠收起手机,走进店里。她看了看墙上的画,又看了看孟岐鼻尖上的颜料。
"脏了。"赵棠说,伸手去擦。
孟岐躲开:"别碰,还没干。"
赵棠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塞给孟岐:"晚上想吃什么。"
"排骨。"
"昨天才吃过。"
"那今天还吃。"孟岐说,"你做的,吃不腻。"
赵棠"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孟岐。
"几点下班。"
"六点。"
"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我来接。"赵棠说,"顺便买菜。"
孟岐看着她,突然笑了:"赵棠,你现在像个家庭妇女。"
"嗯。"赵棠说,"我愿意。"
她推门出去,梧桐树的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孟岐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老板在旁边打趣:"你们感情真好。"
"还行吧。"孟岐低下头,继续画画,嘴角弯着,"她就是嘴硬。"
晚上六点,赵棠准时出现在店门口。手里拎着菜,排骨、番茄、鸡蛋,还有一袋草莓。
孟岐锁了门,挽住她的胳膊。两人沿着老街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赚了多少钱。"赵棠问。
"没多少,刚够房租。"孟岐说,"但老板介绍了个新客户,下周去看场地。"
"累吗。"
"累啊。"孟岐说,"但开心。"
赵棠把草莓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了孟岐的手指。
"我也开心。"赵棠说。
孟岐转头看她。赵棠看着前面的路,侧脸在路灯下很柔和。
"你开心什么。"孟岐问。
"不知道。"赵棠说,"就是开心。"
孟岐捏了捏她的手指,没再说话。
两人慢慢走回家。家里有灯亮着,是赵棠出门前忘关的客厅灯。孟岐说浪费电,赵棠说亮着好,回来不用摸黑。
进门,换鞋,赵棠进厨房做饭。孟岐在客厅整理画稿,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赵棠系着围裙,背影很瘦,但稳当。
饭桌上,孟岐咬着排骨,突然说:"赵棠。"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清仓,不炒股了。"孟岐说,"天天跟着我,无聊吗。"
赵棠放下筷子,看着她。
"不后悔。"赵棠说,"我以前赚钱,是因为不知道钱用来干什么。现在知道了。"
"干什么?"
"用来过日子。"赵棠说,"和你。"
孟岐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赵棠,赵棠的眼睛很亮,没有空洞,没有那口深井。
"你再这么说,"孟岐说,"我要哭了。"
"那就哭。"赵棠说,"我帮你擦。"
孟岐没哭。她低下头,继续吃排骨,嚼了很久。
"赵棠。"
"又干什么。"
"明天我想吃糖醋里脊。"
"好。"
"后天想吃可乐鸡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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