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痛_降珠【完结】(27)

  一切如常。

  她又是这样。

  我正准备回房间的时候,门又开了,她看着我,扬了扬手机,问我要不要在客厅聊聊天。

  我没有对格终的主动感到惊诧,越见面相处的时间就越少的阴霾落在头上,我恨不得把这辈子的话都提前跟她说个干净。

  我终于再次提起那封信件的回复,她说,教授的中文名叫复许,没有姓氏,因为他不喜欢。

  她的指甲拨起桌子上放着的水果盘,拿起一根香蕉,指甲快要嵌进去时又收了回来,告诉我香蕉太甜,皮太厚,指甲放进去以后手会黏。

  “他说,这样很好,人生的知道就是不知道,自以为的不知道只是又遇到了新问题以后即将的知道。”

  “你问过他具体含义吗?”

  我不太明白,林格终笑笑,“意思就是,都是自以为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必杞人忧天。一切疑问在教授那样年过半百的人眼里都是自讨苦吃,只有何必二字,我觉得他说得对,后来很少问问题,他因为要教授学生,时常跟我探讨一些别的。”

  我点点头,好像明白,又不太完全懂得。

  林格终看着我叹气,摸上我的头发,说总有一天的,欲词,总有一天会的。

  我觉得我离林格终又远又近,越来越远,越来越近,这算模仿她的见解吗,明明我在前不久还说我不要成为另一个林格终,我要成为我自己。

  我后来只觉得,这是多么简单又惨痛的话语,天真又愚昧的信仰。

  附庸的菟丝花没有自己也没有烦恼,现如今轮到我做选择了。

  第25章

  chapter25.

  我刷到了周梦绾塌房的消息,或许是最近搜索过她几次,后面给我推送的就全都是她的消息,我的手机已经进入了信息茧房的状态。

  塌房的理由是她公开自己谈恋爱,以及私自会见一个圈外好友,就是林格终,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本来我猜测会被扒得一干二净的个人信息没有任何水花,这算唯一的好事。

  然后周梦绾本人就从外貌被嘲到音乐品味太土,像还停留在上世纪,明明前不久她的称号还是“维护娱乐圈净土的情歌女神”,这个称号的由来是她的每一次下台宣言和鞠躬的视频,一个最开头的旁白和后面的每一次谢幕剪辑在一起,配上一个伤感的bgm,这是新时代爆火视频的标配剪辑方式。

  或者是一些加滤镜的做旧照片,其实单看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尤其是如果用原相机放出来,但只要跟伤感两个字沾边,就会莫名其妙红火一把。

  我对此并没有什么观感,事实上也无法共情,他们所做的和林格终的生活看起来大差不差,但如果这就是林格终,如果她有这么好猜测和预判,我根本不会爱上她,最多觉得她足够漂亮,可有这些生活的资本不还是因为运气好吗,有个好哥哥带着,自己有人搀扶,比别人不知道轻松多少倍。

  事实上,当初那些人就是这么看待林格终的。

  我揣摩了林格终很久,从她每一次举起水杯沉浸在思考里的样子到她在秋冬天穿着毛衣踩自行车无论风吹雨打都准时六点半出现在破旧的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用细到握不住的指尖落向书页的具体某个字发呆的时候,莫名其妙一个人蹲在门口流泪的时候,染上抽烟的坏习惯的时候。

  揣摩的东西不是她的行为,不是因此作出恶意或善良的推测,我总是在想她为什么要这样子,最后从书里得到了答案:她的背负太沉重,千人千面可以出现在林格终一个人身上,于是无论她做什么,干哪行都知道怎么走到最前面,怎么创新,怎么成为领头人。

  她也总是一个人在揣摩着,身边无人相伴,即使坐在热闹的群体里面,林格终只是观测,思考,推翻自己,再次推翻自己,又一次推翻自己,从来没有融入。

  我的一切都是从林格终身上习得,这些怎么可能不是呢,师姐,师姐。

  这就是我这么叫你的意义所在,和菟丝花不同,我想成为给你遮风挡雨的帐篷和篱笆。

  我必须先拆解自己,离开她的身边,不站在她的肩膀上眺望这个世界,拥有自己的体系,然后做到我想做的事,有资格和她相伴。

  林格终最近一直在忙碌周梦绾的事情,据她那天晚上告诉我,谭且最近一直打电话让她去公司一趟,她一直没有时间,我看着她早出晚归,自己也早出晚归,我们几乎没有什么撞到对方的时候。

  我不知道这群人这么在乎别人生活的意义在那里,花钱是自己一厢情愿,连这点都看不清,全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全然忘记自己生来要干些什么,只是为了寄希望于别人吗?

  那还不如不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最起码我是这么想的。

  我将这个思考告诉林格终,她说:“你说得对,不过也有可能那些人被现实压迫到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看着别人娱乐了,不然怎么叫娱乐圈呢?他们的圈层体系就是,明星赚到钱以后成为供他们玩乐的马戏团小丑,本质上就是这样的。”

  天生的观点就是钱可以买到一切,甚至这是一个不需要钱就可以随意借用监管名义评判“公众人物”的时代,梦绾只是跟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仅此而已。

  “这是她自己策划的,让狗仔拍照,然后爆料,接下来就无所谓后面的风波了。”

  公众忘记了这里有法庭,如果将它弃置不顾,那么法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大陆第一个娱乐圈的集体诉讼案,我必须赢。”

  我看着她的眉眼,抱紧她,握住她的手,在夏天即将过去的末尾里抓到了那条即将逃跑的狐狸的尾巴,我说不清楚这个比喻用来指代什么。

  “师姐,我相信你。打完官司以后记得早点回家。”

  她已经强大到没有人可以找到她的任何信息,只要她想。

  狗仔只是发布,林格终把剩下的名单一个个罗列出来,连夜背全新的监管规则,查找以前相似的案例来源,结果就是一个都没有。

  我想起她那次在学院发表完反种族歧视演讲以后,礼堂的掌声经久不绝,华人学生热泪盈眶,其他国家的留学生们在底下大叫“Bravo”,有几个外国女孩直接冲上台抱住她,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横屏写着“世界和平”,“Peac and Love”。

  她像是忘了这些事,我桩桩件件全都帮她记得,就像是那些信件,林格终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开了,而我就是被写下来的字迹本身。

  她看着我,用坚毅的眼睛再次告诉我那次大获全胜以后的人生宣言:“赚到钱就是为了无所顾忌地做这些哪怕只有一点点微弱意义的事情。”

  “我无所谓和她们耗多久,未成年就进少管所,成年人就按规定办,公开赔礼道歉或者进监狱,反正我有的是钱,不在乎这点不工作也没报酬的时间。”

  这是一个在所有当代人眼里都几乎快失去公平正义的年代,这是一个大家所以为的越来越好的新时代。

  “欲词,你说我们到底会身处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这是林格终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真实,就在我刚回国第一年的热夏,还有台风的余震和梅雨的昏暗,天空半明半灭,走到不远处的河畔能抓住初秋的凉快和人们的目光,和赛龙舟的助威声。

  她回到房间,继续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轻轻咬着濡湿的牙齿,有时候欣喜若狂,有时候眼睛下的乌青堪比苦瓜,钢笔放下很多次,又重新捡起来。

  有时候房门半掩,我路过时可以看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这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律师来说很少见,我向她要了开庭日期,以任何可能的形式造就在家里面的“偶遇”,有时候是早餐桌,有时候我会等到她深夜结束工作出来,第二天强打精神回公司上班。

  她习惯在家用需要换墨水的钢笔,我还是喜欢用只要换笔芯的签字笔,我想我又有新的想做的事,就是让两个签名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后来的这些日子,我们各自做着手头的事情,我又望向林格终的眼睛好好看着她时,是在开庭那天,我请了假,在前一天晚上跟着她去见周梦绾,和她相聚。

  “明天有信心吗,大律师?”周梦绾真的很信任她,看起来完全不担心自己是输是赢。

  “这要取决于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林格终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布丁,在这家西餐厅的音乐声里垂下自己的思索,她接着说:“不过你从来不需要将答案说出口我就知道,梦绾,我也相信你。”

  一种无形之间的默契在她们中间蔓延,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绪,可以称得上是波涛汹涌。

  师姐的瞳孔波光粼粼,被水中的倒影切割成碎片,闪亮得像某片不完全的星星,一大半被月亮隐没了,这不影响她做最漂亮的陪衬出彩。

  黄金色的窗户外面有几只和平鸽飞来,附近有座钟楼长得很像大本钟,颜色是浅青和灰白交接,在这里往外看,每一个建筑上的信号接收器都像东方明珠的最顶端,为了连上地球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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