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颂不能再被刺激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收了起来。
上前一步摸着宁颂的发丝干得差不多后，她收好情绪，温柔哄她：“现在下去吃饭好不好？”
宁颂喉头微微滚动，她细声拒绝道：“我不想吃。”
裴含莺忽视她的意见，将她拉起来，自顾自道：“今天晚上应该有党参汤，你多喝一点暖暖身，手太冷了。”
宁颂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最终还是没有反抗。
木偶人似的被她拉着下了楼，坐在餐桌前，被裴含莺看着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裴含莺也没多少胃口，勉强吃了一些之后停了筷子。
她看向宁颂，女孩睫羽敛下，还在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饭，几乎没有停过。
明明吞咽都有些艰难了。
像是想要活活将自己撑死。
“好了。”
裴含莺按下她手上的筷子。
还不等她再说什么，宁颂在此时却突然坐不住，匆匆将筷子和碗放下后，踉跄着去了卫生间。
裴含莺跟在她的身后，刚进卫生间，就听见了呕吐的声音。
入目之处，宁颂瘦弱的身体伏在马桶边，将刚才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吐到最后，几乎只能吐出黄水。
细瘦的手臂撑在两边，像是轻易就能被折断。
纤弱又让人心疼。
甚至她在停下呕吐后的第一反应是遮住小半张脸，扭头用沙哑的声音对裴含莺道歉。
“对不起……”
裴含莺忍住内心隐隐升起的躁意，将宁颂的话打断。
她道：“先起来，漱一下口。”
说着，她弯腰将宁颂扶起来，接了杯水让她漱口。
呕吐物被感应式马桶冲进下水道，但宁颂的面色却始终没什么血色。
裴含莺忽然感觉有些无力。
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劝不了宁颂什么。
团团的存在对宁颂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甚至，裴含莺都劝不了自己什么。
似乎，走出这段噩梦一般记忆的办法唯有将一切都交给时间。
时间会冲淡一切。
……对么？
她盯着宁颂后颈突出的一处骨节，注视着她一点一点将面上的狼狈擦拭干净。
等宁颂收拾妥当后，她轻声问：“你想保留团团的身体，还是火化？”
宁颂面色苍白，思维也跟着迟钝下来。
抵在洗手池边的手指绷直，几秒过后，她才低道：“火化。”
“把骨灰盒封好，埋在后院的石榴树下。”
团团很喜欢那棵石榴树，上面现在还留着它磨过爪子的痕迹。
裴含莺应了一声，带她换好了衣服出门，去往宠物殡仪馆。
回来的时候，冷冰冰的小猫尸体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琉璃骨灰盒。
宁颂拿着锄头，在石榴树下挖出一个坑后，往坑底撒了一层厚厚的的猫粮，这才将骨灰盒放了进去。
被挖出的泥土又被填回去，最后鼓起一点鼓包。
夜里的寒风呼呼地吹，将站在石榴树下两个女孩的长发都吹得扬起，黑色和偏棕色的长发缠在一起，一点一点搅成密不可分的样子。
宁颂说：“下辈子不要做猫了，团团。”
“最起码，不要遇见我这样的主人。”
她的声音缥缈，几乎是在出口的瞬间就被凛冽的风吹得七零八碎。
却又像是带着生命的枝蔓，缠绕着，将枝条一点一点探进了裴含莺的耳中。
让裴含莺感受到它的枯萎、感受到它的凋零。
她倏然伸出手，将宁颂的手握住。
掌心相抵的瞬间，她将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了她的指缝。
包裹、抓紧。
手掌残存的一点温度随之传到了宁颂的掌心。
裴含莺认真道：“下辈子做猫的话，还要做裴含莺和宁颂的猫，团团，我们很爱你，下次养你，会更加小心。”
她侧目，看着宁颂被吹得发红的鼻尖和脸颊。
弯腰，带着宁颂的掌心一起轻轻按在了土堆上。
“晚安，小猫。”
狂风沉寂些许。
纷扬的雪花也变得温柔。
像是团团对她们的回应。
裴含莺轻轻将宁颂手心的泥土拍干净。
“它听到了，也没有怪罪我们。”
“宁颂，我们回去睡觉，明天之后，一切事情都会被解决了。”
“可以相信我吗？”
宁颂感受着裴含莺因为她逐渐变冷的手。
她点头，被裴含莺拉着，踩着她的影子跟她回了房间。
裴含莺不放心让宁颂一个人睡。
让她留在了自己的房间。
两人分别占据床的两边。
看着露出小半张脸的宁颂，恍惚中裴含莺又想起了上次两人一起睡的时候。
团团恰好窝在她们的中间。
她阖了阖眼睛，压下心里逐渐上涌的难过。
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眼神清明了些。
她道：“关灯了，颂颂。”
“不要再多想了，要好好睡觉。”
“如果半夜饿了的话，叫我起来，我们一起下去弄点吃的。”
宁颂看着裴含莺的脸，低低地应了一声。
裴含莺关上灯。
房间里的空气流速缓慢，此时陷入一片绵柔的黑暗。
她想要翻过身背对着宁颂，却听见了宁颂再次开口。
“莺莺。”
“嗯？”
宁颂声音很轻，语气有些不确定地问她：“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裴含莺微微警醒。
不想让宁颂太难过，她只能委婉提醒：“没有谁会一直在谁身边。”
“知道了。”宁颂轻轻应下，闭上眼睛。
也像是裴含莺方才那样，翻过了身，背对着她。
在眼睛闭上的瞬间，今天发生的一幕幕像是电影一般在脑海中放映。
让人锥心的画面，宁颂却高高扬起了唇角，带了几分病态的笑意。
她想，她其实早应该预料到的。
或许就像是李熠对她的称呼那样，她本来就是个怪物。
所以才会生来就不受父母喜爱，永远是被忽视、孤立的异类。
连动物都不愿轻易靠近她，更不会有人真心待她。
她的团团死了。
而知道了她心意的裴含莺选择与她远离。
宁颂死死掐着手心，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被裴含莺带回家的话，现在会不会少一点难过？
她可以是一滩无人问津的烂泥，苟且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腐烂也好、发臭也好。
至少，没有被温暖柔和的阳光照耀过，她就不会不自量力妄想摘取太阳。
可她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内心的不甘像是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箍缠着她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连在意的猫都留不住。
就连她喜欢的人，也想要逃离她。
明明，团团在死前还眷恋地蹭了她的掌心。
它信任自己，依赖自己，只要宁颂当时态度再强硬点，将它留在身边，耐心陪它度过不安的燥郁适应期，团团会在裴家生活得很开心。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
是她太蠢、太没用。
如果重来一次，团团无论再向往自由、向往外面的世界，宁颂都不会再给它任何逃跑的机会。
房间里另外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落在耳边。
连带着对方身上的体香也将她冰冷的身体包裹，让她紧绷的神经和缓些许。
裴含莺对宁颂来说，是有着区别于团团的另外一层重要意义。
团团是她的慰藉，而裴含莺是她的全部。
宁颂的视线追随她习惯了。这些年她被裴含莺照顾、保护，任何一点情绪都会得到对方的关心。
喜欢上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宁颂喜欢她。
而裴含莺在意她，这就够了。
这是她们之间天造地设的缘分，她为什么要选择放手错过呢。
宁颂懂了失去的滋味。
痛彻心扉的感受深入骨髓，她承受不了第二次。
自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尊重又真的有那么必要吗？
她不会像个蠢货一样重蹈覆辙。
裴含莺不喜欢她，没关系。
裴含莺喜欢和她迥然不同类型的女孩，也没关系。
宁颂只想要她。
不择手段。
第77章 蜗牛:不满足
宁颂还在病中，头脑昏沉，即便如此，还是失眠，等熬到后半夜总算是睡着了，却睡得很不安稳。
她被困在连绵的噩梦中醒不过来。
再次撑开沉重的眼皮，宁颂看着隐约从窗帘缝隙里透过的光线，限于早已朦胧不轻的噩梦中，还有些精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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