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潋见巫医直接就要开始下手,忙探出脑袋:“等等,要不吃些荼蘼?”
巫医否决道:“不成,她出血太多,若恰巧荼蘼触发副作用,会更麻烦。”
所以生缝吗……
“无妨。”谢瑛稍撑起身,说:“动手即可。”
巫医烧红银针洒上烈酒,扎进肉里的那一刻,温潋赶紧捂住眼睛。
“圣女胆子这般小。”林燕汝声线淡漠:“如何出征。”
温潋习惯了对方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她放下手,发觉明徽险些从襁褓掉出。
“谢谢你啊。”
林燕汝神色一顿,抱着手望向别处。
一共二十针,谢瑛全程未出过声音,只有苍白的唇色和额间的汗能看出非一般的疼痛。
巫医打好结叮嘱道:“莫沾水,还要每日上药,饮食清淡些,您背后的伤应是痊愈的,属下就无需额外开药了。”
谢瑛轻点头,那对母女每日为她敷草药,时隔数月,连断掉的手骨都重新接回愈合了。
她全身是伤,有几支箭矢甚至是从后贯穿至前胸的,因为摔下山崖还导致多处骨折,如果没有温潋的唤生和母女俩的悉心照看,估计真就死了。
谢瑛望向温潋:“多谢你。”
温潋顿时头皮发麻,怎么又提起来了!
她紧张地在林鸢泽背后打转,最后呆愣着,把明徽递去给谢瑛:“你,你要不要抱抱?”
谢瑛笑道:“恐抱不稳了,待我好些。”
“先挪回营帐,吃食一并送去。”萧锦岁道:“时辰不早,诸位早些歇息。”
林鸢泽和温潋对视一眼,默契地从对方瞳中探出侥幸——看来萧锦岁暂时没有心思管她俩。
巫医准备去抬谢瑛,被她拒绝了:“我自行走便可,不必麻烦。”
萧锦岁快出营帐,闻言脚步一滞,返身回去。
谢瑛正准备从软椅上下地,见她回到跟前,抬起的眼中闪过茫然。
萧锦岁垂眸望她须臾,忽而弯下腰,将人从软椅上抱起。
“岁……”谢瑛被颠这一下,气息都乱了:“……放我下去……”
“我走得比她们快。”萧锦岁淡然道:“刚缝合好,勿要再动。”
谢瑛于是不挣扎了。
风吹动萧锦岁的头发,有几缕扫过谢瑛脸侧,她默默抬手,将对方的发丝绕回肩后。
一路无言。
到了帐前,萧锦岁命巫医将药置桌上,又抬手屏退她们。
谢瑛被摆进床,萧锦岁替她褪掉破旧的红袍。
大概从前过往的脱衣大多都是为了榻间的事,谢瑛自觉要继续脱。
萧锦岁没有阻止。
待露出背后的伤,她的眸光一下变得深沉。
确实已算痊愈,箭伤为一个个洞,色素沉淀后变成了棕色的斑点,与周围无数新伤旧伤叠加,乍一看触目惊心。
谢瑛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了眼,将亵衣重新披上掩住这片,说:“我先需上药才能……”
萧锦岁坐在桌前把药水拧开,用棉团蘸了点,返身去掀谢瑛的衣袍。
谢瑛不习惯她这般,想接了自己来。
萧锦岁举高避开,直接摁到伤处。
这一下没收住力,谢瑛身体猛然一颤,连同胸口也逐渐起伏剧烈。
但她依旧忍住了。
上完药,萧锦岁慢条斯理地拧回药水盖,道:“长林等你许久。”
床上人拣了软被盖住伤处,说道:“你莫要怪圣女,没有她,兴许……”
她忽而低头淡笑:“兴许长林就彻底归你了。”
“长林归我有何用。”萧锦岁放好瓶子,望她道:“那是你的兵。”
谢瑛道:“无差。”
“不出一两年,你便能训好她们。”
萧锦岁沉默片刻,起身道:“稍等。”
她去了自己的帐内,将那新做的弓和装兵符印章的匣子取来。
谢瑛盯着弓,嘴唇动了动,问道:“你做的?”
萧锦岁嗯一声,打开匣子:“本想一同放入你的棺内,现下既然无需了,物归原主。”
然而谢瑛只接走了新弓和家主印,长林的兵符留在原处。
萧锦岁深凝她。
“一直想找机会给你。”谢瑛抚着弓弦道:“没想会是在那样的场合下,所幸……你拿去罢,没有兵符我也能指挥长林,不碍事。”
只是没有掌控权,萧锦岁要想调动轻而易举。
谢瑛不在乎。
“训你多次,记性仍不见涨。”萧锦岁手肘搭上床沿,拎唇道:“未经允许,不得自作主张。”
谢瑛默了少顷,轻声道:“再训便会涨了。”
毕竟疼痛能转移注意力,她笃定萧锦岁留下是为此事,或者说——习惯了。
然而萧锦岁用指骨撑住下颌,戏谑道:“谢小将军脑中成日想些什么。”
“不能是为你的伤么。”
谢瑛随即笑道:“我对自身的定义很清晰,只不过,你今日恐怕无法尽兴。”
萧锦岁垂了眼。
白音端吃食来,牛肉为发物不能吃,羊肉又燥血,她翻箱倒柜把储存的蔬菜寻出,做了碗汤羹。
谢瑛几乎数月没吃,昏迷期间只能喂进流食,勉强维持体力。
白音见过萧锦岁吃东西,几口就能吃完,没想谢瑛吃东西也一样,勺子都省了,直接拿起就喝。
她还没来得及退下,萧锦岁就将空碗连带食案递还回来。
“退吧。”萧锦岁说:“今夜不必再送。”
谢瑛重伤又少食太久,一次性山珍海味下去恐怕伤胃。
白音明白,接了东西就走,顺手吹灭两盏灯。
视线跳暗两格。
萧锦岁坐了会,起身解衣,谢瑛像在黑暗中仰起了头,声音变得朦胧:“……我未洗。”
“躺好。”
谢瑛挪半天才平躺下去,听着对方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竟有些紧张。
同床共枕,没有过的事。
候了良久,萧锦岁未动,谢瑛以为她睡过去,便打算将唯一的薄被盖到她身上,才刚捡起,萧锦岁倏尔开口道:“你知晓李玄玉么。”
谢瑛愣了愣,道:“你的录事?”
萧锦岁嗯一声。
“她怎了?”
“没有怎。”萧锦岁声线清冷,道:“不过寻了位伴侣。”
“……”谢瑛道:“……然后呢?”
萧锦岁道:“前日,她的伴侣发现她的初衷带了算计,于是愤然离去。”
“她说,被欺骗的人不会再原谅欺骗她的人。”
“我与她说,若有苦衷,道明了,何尝不会原谅。”
萧锦岁平缓道:“只是,兴许未能及时反应。”
谢瑛撑起身:“岁……”
“嘘。”萧锦岁闭眼:“歇息。”
***
林鸢泽大早上摆宴。
萧锦岁到的早些,桌上还留有余位,等谢瑛出现,白音已经搬来第四张桌子。
“放那,对,专门搁甜食的。”
“圣女你先下来罢,高处不用挂的,诶?谢小将军来了!”
林鸢泽回头:“快!”
旁侧倏地跑出三四个卸甲的重兵,每人手中捧着个花篮,她们各抓一把洒向门口。
一时间落英缤纷,谢小将军发上沾着粉红,于一片花雨后露出略微愕然的脸。
她迅速恢复神色,朝众人温和笑道:“多谢三公主和圣女的悉心布置。”
太滑稽了,飞鸟靠在夜莺肩上笑得发抖。
谢瑛早上彻底清洗了一遍,还换了新的红袍,站在营帐内真如一团火。
她昨夜便是这般在林间,如火如荼,点起了所有人的希望。
林鸢泽斟好满满一杯果酒给谢瑛,道:“太阳神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谢小将军,你得饮尽。”
谢瑛刚准备接过,一只手横空捻走酒杯。
萧锦岁放到自己桌前,不咸不淡道:“早些痊愈,金人尚未被灭。”
林鸢泽冲谢瑛无奈撇嘴。
温潋把明徽抱来,谢瑛望了半晌,问道:“取名了么?”
“叫明徽。”温潋道:“很乖的。”
是真的乖巧,吃饱了睡,睡了起来哼两声,温潋晚间带她能睡整觉。
倒不像附离,死活不肯闭眼。
林鸢泽控诉:“她肯定像你!”
今日林凤也在,闻言道:“附离不爱睡觉似你,莫要怪到旁人头上,你小时便不爱睡,大晚上眼睛睁得像灯笼。”
温潋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林鸢泽尴尬,推着林凤坐到主位:“阿妈,您要不先吃些?”
林凤絮叨她:“难不成还想怪孩子另一位母亲?娜仁托雅,你得谦虚些……”
“求你了阿妈。”林鸢泽委屈道:“您怎么还帮着外人呢!”
明明林凤一开始并不喜欢萧锦岁。
“她是外人吗?”林凤瞪眼:“血脉相连开始就不是外人了,你要有圣女一半稳重,附离也会同明徽一般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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