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_云深月朝【完结+番外】(10)

  傅长绮心口砰砰跳动着,涌出一股空洞,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好似生命与时间在逐渐流逝。

  更精确点,是一种将要失去重要东西的慌乱感。

  是什么呢?

  初夏的太阳烈得出奇,晒到人身上会刺痛皮肤。

  越过熙攘街道,车驶入不见天日的深巷中,等差不多到头,黑洞洞的房顶上跳下一名青衣女子,身手不输飞鸟。

  飞鸟警惕不到两秒,认出人来:“潜雨!快落地,王主来了。”

  与潜雨同时落下的还有另外四名暗卫,分别叫红叶,远山,深潭,静湖,她们和飞鸟、潜雨都在一支名为“藏花”的暗卫队,这支队伍直属摄政王,总共十二人,目前为止不认什么朱砂虎符,只认摄政王本人,是萧锦岁特意培育的精英。

  原本打算全权交给傅长绮,幸好剧情提早出现,至少现在保住了藏花。

  潜雨起先以为飞鸟开玩笑吓唬她,落地才发现萧锦岁真在庭中,吓得大气不敢出,规规矩矩回到队伍末尾。

  只不过垂头丧气的,这表情,在场人熟悉,每次受罚前就这样。

  萧锦岁直视着前方淡声问:“人在哪。”

  事儿是红叶主理的,她连忙出列说:“陈家姑娘在内室,属下带您。”

  萧锦岁撩袍跟进去。

  见她走远了,潜雨才拍拍胸口,让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回归原位,小声嘟囔:“吓死我了……”

  潜雨年纪最小,入编时萧锦岁刚坐稳摄政王之位,忙于朝政和清理门户,她没有见过自己的主子,只从姐姐们口中耳闻。

  惊鸿一瞥,仅是侧颜,便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

  萧锦岁看过的书中,关于假死药的讯息全都一笔带过,从未提及它的副作用如何。

  所以进卧室前,萧锦岁想象过各种结果,尽管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等真正见到人的那刻,仍旧有些……心惊。

  要不是胸口还微弱起伏着,萧锦岁甚至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真死去了。

  陈叙的指尖透出毫无生机的冷灰色,整个身子陷进床里,比“病逝”当天还像张薄纸。

  陈叙费了番功夫睁开眼。

  “王主。”她说:“我现在是不是自由了?”

  萧锦岁的目光掺杂着柔和:“你自由了。”

  陈叙出了层薄汗,但她由衷地高兴:“谢王主救命之恩,陈家上下一定,一定感激涕零。”

  萧锦岁提起萧锦年:“陛下落了泪。”

  陈叙默一秒,说:“落与不落,又有什么意义。”

  三年前运送的那批军粮,是萧锦年出征关北的补给,倘若断掉这支补给队伍,萧锦岁便会在关北留得更久些。

  陈家当时并没有站队任何一方,她们只是护送国家物资的纯臣。

  换言之,陈家,是萧锦年为了剥离压制摄政王而做的一场局里的,一个牺牲品。

  陈家没有出过帝师没有出过太傅,根基极其薄弱,靠祖上余荫加陈太爷自己考了个功名,由先帝调令任职,比起谢家人,她们不过小小寒门,能随时被替换取代。

  关北紧缺资源,萧锦岁迟迟等不到补给军粮,心觉不妙,便派了人去追查,正巧碰到准备斩草除根的大朝刺客。

  荒郊野外杀人太容易了,所以萧锦年并没派太多人手,来的只是普通暗卫。

  然而,萧锦岁派出去的是藏花。

  藏花十二姝,每一姝单拎出来皆为精英。

  解决完刺客,深潭与静湖留了个心眼,刻意制造成被土匪抢劫杀死的假象。

  除了少数无辜惨死的仆从,陈家其余大部分人均获救,但对外,对大朝,她们必须已死亡。

  否则后患无穷。

  萧锦岁问过陈家,是选择回到风起云涌的朝堂还是假死脱身,无论如何她都会助一臂之力。

  她们当然选择后者。

  萧锦岁拿着陈夫人陈清持的手信,派红叶送至陈府,顺便附上两瓶假死药。

  第二日,陈大小姐陈挽和陈二小姐陈祎双双“悲痛自尽”,而容妃,她在宫中突闻噩耗,也“病”得奄奄一息。

  萧锦岁趁机上奏请求体恤陈家,萧锦年半愧疚半弥补,派陈舒去蜀中任职四川刺史,至此陈家彻彻底底远离城中纷乱。

  去年春末,萧锦岁到湘中平乱,顺道去巴蜀驻扎了一批兵马,她同萧锦年说,想将这批兵马留给四川刺史,以备不时之需。

  萧锦年虽然猜忌萧锦岁,但对陈家没有疑心,毕竟陈家仅剩二人,其中一人还在宫墙内。

  她坚信陈家背靠的是帝王而不是摄政王。

  朱批很快签下,一同送去的,还有萧锦岁的调兵令和密信。

  信内容简短,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意思:兵马交给陈家,总有一日会成为摄政王的后手。

  就这样,陈家光明正大又隐姓埋名地存活至今年,第三年,陈叙替萧锦岁办完了事,也跟着一瓶药咽下喉,成功脱身。

  只不过所谓起死回生的代价太大,萧锦岁当年没有见识到陈挽和陈祎“死”后的状态,现如今看见陈叙的模样,才明白有得必有失。

  只怕日后得花心思好生调理才能恢复。

  “我用自由换取家人平安,可她偏要牺牲我和我的家人,她的眼泪,我已经……不在乎了。”

  陈叙爱过萧锦年。

  她们也曾是青梅青梅,在桂花树下埋过酒,在红墙下数过星星。

  那时候萧锦年看她的眼神还是亮闪闪的。

  陈叙不明白,坐上这个位置后的人为什么会变得疑神疑鬼,虚情假意,连挚友与至亲都能因一点点疑心而赶尽杀绝。

  想到此,陈叙不禁望向眼前。

  摄政王手刃过无数人,其中包括她的兄长,弟弟,庶母,女官,侍从,甚至还有心腹。

  “王主。”陈叙撑起半幅身躯:“您,有爱过,或者爱的人吗?”

  萧锦岁微微挑动眉宇,这是她真正讶异的表现。

  不管陈叙是不是认真问,萧锦岁倒有几分认真地思考起这莫名的问题,无人问过她,大多数不敢问,小部分不在意。

  萧锦岁恍惚想着,好像确实没为谁停留,相反,也没有谁为她停留过。

  曾经的十六年里,血拼厮杀的十六年里,第一个问她情感的居然是陈叙。

  脑中闪动许多画面,有傅长绮,萧锦年,谢瑛,甚至还有林燕汝,一个一个走马灯似的,偏偏都只掠过几秒。

  于是,萧锦岁摇头:“没有。”

  陈叙像早猜出,并不惊讶,换个问题问道:“王主,您会当皇帝吗?”

  萧锦岁抬颚,毫不犹豫道:“会。”

  陈叙笑道:“那样的高位,太寒冷孤独,必定要舍弃许多东西,如果您没有想爱的人,大概是最合适的。”

  萧锦岁问:“陛下不合适吗?”

  陈叙抿唇,她不想撒谎,又怕真话太尖锐,所以纠结一时,诚恳道:“陛下恶得不够极致,善得不够纯粹,这些年她一直猜忌纯臣,猜忌您,终有一日……”

  后面的话心知肚明。

  萧锦岁思考了一阵,低声说:“只此之后,你们不会再见面,如有相见那日,她不会再在那个位置。”

  陈叙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明白萧锦岁想要什么,只不过……只不过萧锦年是萧锦岁真正的血亲,萧锦岁话中的意思,是她与萧锦年再见面的时候,萧锦年不再会是帝王。

  冷情冷心,才配坐上金椅,那么到时候,萧锦年会被如何处置?

  陈叙轻咬下唇,须臾,她说:“王主,陛下……是您的亲妹妹。”

  萧锦岁神色淡淡:“本王知道。”

  陈叙的心脏像被一只手徒然捏紧,本就虚弱的身体开始翻江倒海地绞痛。

  背脊汗津津的,说两句话就气喘吁吁,陈叙分不清这样的疼痛是心痛还是身痛,可她想要央求:“您留她一条命罢。”

  萧锦岁没有说话。

  陈叙捉紧她的衣摆:“请您,不要杀她。”

  萧锦岁道:“你还爱她。”

  尽管她背叛,屠杀,忘恩负义,还是爱她。

  陈叙摇着头流泪,仿佛先前说“她的眼泪有什么意义”的人消失殆尽。

  “我并不想再与她有什么延续,只是想到,埋在树下的青梅酒,总有人要陪着一起喝。”

  祈求摄政王留下的这条命,是陈叙唯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爱不是爱了就可以在一起,中间倘若千山万水,血海深仇,是要背道相离的。

  萧锦岁不鄙夷陈叙这番优柔寡断,很难抉择,她明白。

  傅长绮的怨恨同样于此,抗拒时偶然发现,沉沦的偏偏也是自己。

  与之相反,萧锦岁从不沦陷,她的情.欲只在那刻那瞬,消散后便消散了。

  如此正好。

  第9章 杀之

  去到四川已是三日后,萧锦岁没有带飞鸟,带的是红叶。

  红叶年纪最大,做事比别人细心,出行带她最妥善保险,另外还能打消朝堂那边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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