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青书录_青鱼大人【完结】(63)

  “啊……”

  突然,远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啼哭。

  声音轻如蚊鸣,却犹如一击战鼓,穿过层层废墟,穿过烈火浓烟,重重擂在了他心上。

  全力撒开步伐,盯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向前奔去!

  他全然不顾身边的将士的阻拦,一头扎进了滚烫的废墟和浓烟中。。

  有人活着!还有人活着!

  他边跑边喊,试图和对方确认位置。却被浓烟呛得一阵猛咳,而最后一声微弱的啼哭也消失不见。

  叶景连忙用袖子掩住口鼻,眼眶被熏得通红,却死死盯着那些未知,企图看清每一处焦土。

  没了,声音没了。

  脑海中有个声音不停提醒他,这一切真实地发生了,而他无法挽回。

  窒息席卷了他,绝望犹如千斤担,压得他站不住,最终,狠狠跪在了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了滋滋声。

  他的神情麻木,整个人犹如傀儡一般,失了生气。

  这时,眼前的一切却越发清晰起来。

  地面的烟少,他能看见了!

  他迅速膝行,膝盖处的衣物和皮肉被生生粘在了原地,鲜血直流。

  救人心切,他全然不顾自己,用双手在滚烫的废墟中四处翻找,烫出了一片片水泡。

  刚才,就在这里,没错,他记得那声音最初的位置,就是这附近!

  目光移至墙角处,那里有几具焦黑的尸首,仍覆盖着跳动的火苗,他们趴在两块巨大的盾上,像是在保护什么,而那盾牌不似其他散落在地的盾牌。

  它们微微倾斜,和仅存不多的完整城墙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似乎……

  叶景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热血翻涌至四肢百骸,驱使他飞快爬过去,一探究竟。

  他颤抖着双手,小心地拨开了厚重的盾牌。

  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稳稳地容纳了一个白色的襁褓。

  犹如一道亮光照进了这焦黑的世界。

  襁褓中的娃娃洁净的面庞和身旁焦黑的尸首形成鲜明的对比,是这些人,用命护住了这娃娃。

  叶景颤抖着双手去探鼻息。

  微弱的呼吸,犹如一根稻草,将溺水边缘的叶景拉了回来。

  他的知觉回笼,心跟着狠狠抽搐起来,浑身的伤口火辣辣地刺痛着,泪水决堤而出。

  一双鲜血淋淋的手,轻柔地将襁褓护在怀中。

  纵有万千苦难,此刻唯愿你一生平安。

  一手护住孩子,一手撑住地面,缓缓爬了出去,鲜血淋漓的膝盖在焦黑的石板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印记。

  叶鸿威到时,叶景在城门口流泪,他手中还抱着一个孩子。

  洁白的襁褓上,留下了叶景的血手印。

  两个膝盖因膝行太久,伤口深可见骨,终于撑不住这沉重的躯体,重重跪了下去。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泪眼朦胧中,叶鸿威下马向他奔来。那一刻,所有的绝望和痛苦,无力和委屈,都喷涌而出,化作嚎啕大哭。

  叶鸿威将叶景抱住,心疼地轻轻拍着,无声地安抚。

  /

  裕西的惨烈吸引了援军全部的注意,平阳道的骑兵仍旧挣扎在生死一线。

  他们的来时路,已被辽军堵死。

  最佳的撤退路线便是退至身后数百米处的沙河边,从栈桥渡河。

  焦灼的氛围让沈俱怀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僵持只是一时,她必须争取更多的撤退时间。

  “撤!”一声令下,身后的马蹄声响起。

  骑兵大部队已然策马后撤。

  耶律洪和耶律颜在两边阵营形成了诡异的静默,被擒者没有出声谈条件,施救者没有努力创造条件。

  待马蹄声远去,沈俱怀和剩下几人才翻身上马,缓缓拉开距离。

  他的长枪横在耶律洪颈前,压着人一起后退。

  突然,一道火红的身影迅速欺身上前。

  沈俱怀大惊,提刀戒备上前迎击。

  鞭子瞬间卷住了她手里的钢刀,一番争抢,竟将沈俱怀拉下马。

  她踉跄两步,终是脱了手。

  那鞭子却卷着钢刀一个回旋,砍向沈俱怀。

  她侧身用长枪击打,下一瞬,钢刀便滑过耶律洪的颈侧,血如泉涌。

  “大哥!”耶律颜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充斥着悲痛。

  沈俱怀还欲还击,却见对方突然停下,面色悲痛,不由回头。

  耶律洪那双鹰眼此刻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他用手捂住伤口,试图阻止血液流出,可他们却从指缝间窜出来,防不胜防。

  他发出痛苦的呜咽,死死盯着耶律颜,终于力竭倒下。

  “梁人杀了大王,勇士们,随我为大王报仇!”耶律颜举着鞭子高声下令。

  变故说来就来。

  沈俱怀连忙上马撤退。

  大军紧追不舍,全速追击。

  耶律颜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地上,已然临死的耶律洪。

  她缓缓走近,红色的裙摆在风中摇曳,就在耶律洪几步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放轻声音,缓缓说道,“大哥,你说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的人,到底是谁呢?”

  那双鹰眼再是不甘,也终究散去了最后的光。他的身躯停止了抽动,成了这场战争伤亡中少数拥有姓名的一具尸首。

  耶律颜吹响了口哨,一匹白色的宝驹便自发行至她身侧。

  策马远去,扬起的尘土盖在了晕开的鲜血上。

  几千骑兵一路疾行,栈桥近在眼前。

  湍急的水面冲击着栈桥,仅容一人通过的桥面,在浑浊的水中时隐时现。

  此处撤退,甚是惊险。

  骑兵们依次渡河,战马行在栈桥上,发出了吱嘎声,像是濒死的挣扎。

  好在河面不宽,待沈俱怀赶来,大半骑兵已然安全渡河。

  “将士们,随我且战且退。”沈俱怀立刻下令。

  身后的辽兵速度不快,还未追击上来。

  时间紧迫!

  那抹红色骑着白马出现在视线中,沈俱怀忍不住勒紧缰绳,若是未曾受伤,此人不是她的对手,可是……

  “校尉!快撤!”身边的护卫见身后将士全数上了栈桥,赶紧上报。

  剩下几人纷纷调转马头。

  只要过了桥,将桥断了,便能免去一场惨烈的以多打少。

  眼下没什么比保存兵力更重要。

  栈桥的咒鸣越来越响,仿佛下一瞬就会轰然倒塌。

  近了!

  快到了!

  对岸的两个将士已然做好准备,只要最后的兄弟上岸,他们便动手将栈桥毁去。

  还有十步!

  快啊!

  可他们未曾注意,对岸那红色的身影,已然挥动了长鞭,袭向了摇摇欲坠的桥柱。

  栈桥终于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一头栽进了水里,连同桥上还没来得及上岸的三四人和马匹一起,其中也包括沈俱怀。

  湍急的河水瞬间就将人卷走,不给任何人施以援手的机会。

  建安十五年七月二九日

  战报抵京。

  裕西城破,辽军以火油埋伏,重创我军,三万大军和全城百姓葬身火海,唯救出一名婴孩。副将刘元忠,军师陈飞云,校尉沈惧怀殒命。河西仅剩残部一万余人,请求增员。

  第55章

  安乐一行已然从扬州返程。

  暮色将至,为尽快赶回东京,他们选择抄近道走山间小路,不曾想道路甚是崎岖,竟将马车车辙颠坏了。

  马车无法继续行驶,只得就地休息一晚,明日再入前方的小镇。

  “边疆还没消息过来吗?”安乐坐在火堆旁,隐隐担忧。

  “是,明日进城后,属下去据点查探一下。”天鸽将马匹解下,又把车厢放平整,方便一会儿安乐休憩。

  地鳌在火堆旁拨弄着柴火。

  那星星火光升空,飘飘扬扬上了天,火红的光将三人脸颊悉数照亮。

  此处背靠着山崖壁,倒是一处绝佳的避风场。

  以往六七日便有飞鸽传书,这次竟隔了有十日之久。

  安乐心有不安,黛眉微微隆起,盯着火焰出神。

  林间鸟雀悉数归巢,很是幽静,偶有虫鸣,也别有意趣,可惜世人皆身陷凡尘,无法全身心体会。

  夜深,柴火燃尽,周遭又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突然,一声极短促的哨声自林间穿过。

  天鸽和地鳌瞬间睁开双眼,于漆黑中降准地看向对方。

  下一瞬,地鳌便闪身守在车厢一侧,持剑戒备。

  天鸽脚踏几步,飞上了那崖壁,又轻点树干隐在树冠后,深色的衣物和夜色融为一体,若是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半月于东边显现,月光自茂密的树叶中穿过,稀稀拉拉的洒在地面,依稀能分辨出林间的空隙。

  一阵风轻柔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起。

  远处渐渐有雾飘来,须臾间便将方圆几里的地面尽数笼罩,就像是有人用罐子将这雾气倒进了林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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