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比比东敛容,雾韵又温声开口,唤回她的注意,“是我自己说到孤苦伶仃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再说了,我感觉这还是一件好事。”
视线飘降在雾韵的脸上,比比东的红眸中勾起星点不解。
“说不定,老天就是看中了我无依无靠,无所牵挂的这个优点,才心安理得地把我送来斗罗大陆。换作其他人,长时间见不到亲朋好友,岂不是要思念成疾?”
单手支颐,比比东阖着眸发问,“无所牵挂?难道你原来也没有推心置腹、形影不离的好友?你这种性格,人缘应该极好才是。”
雾韵的笑容淡了些许,“性格和人缘有必然的联系么?人缘好的意思,就是让大家都喜欢自己。这不是什么难事。”
“对一切事都保持一个平和的态度,不与人太过亲近,也不太过疏远,在别人需要的时候适时地伸出援手。不管是碰上谁,都端起一副笑脸,这样一来,不就能博得所有人的赞美了吗?”
比比东靠在椅子上,睁开眼,直直望向雾韵,“所以,你也在伪装自己。”
“人生在世,哪里能做到百分百真诚。我们都只能半真半假地活着。”雾韵借着舀汤的动作,避开她的视线,“是不是觉得,我其实也很冷漠?我只是尽力去活成别人期待的、喜爱的样子,却又不愿与他们深交。”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比比东定定地望着她,“你在我眼中,并非虚伪冷漠之人。”
恍惚间,勺子倾斜,一些汤倒流回汤碗中。心神归位,雾韵重新把汤盛进自己的小碗里。
比比东食指敲了敲桌面,引得雾韵抬头。
“要是不用考虑其他,你想做什么?”是很温和的询问。
“做一只闲云野鹤啊,隐居于安静的地方,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一切全凭心意,自由自在。”雾韵面上已看不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几秒后,她又补了一句,“这是真话。”
比比东撑着脑袋,红眸微弯,语调轻懒,“我知道。”
一顿饭吃得很满足,雾韵擦净了嘴,然后——
“嗝!”
一声饱嗝在无声的室内,听得格外清晰。
雾韵的脸蛋搽上了深红,“呃,这厨师真的很厉害,害得我撑着肚子也要继续吃。”
“嗯。”比比东忍着笑,淡定地点头以表附和,又体贴地提议,“既然吃饱了,就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最近都在马车上,夜里估计也舒服不到哪儿去。”
“好,你也早点休息。”
“吃饱了就睡,那不成了……”雾韵走远了后,小声嘟囔一句。
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比比东拉开旁边矮柜的抽屉,里面赫然摆放着腰圆锤、小方桌、镊子、长柄斧、调羹、长柄叉、刮片、针八种银制餐具。
毫无用武之地。
抽屉合上,比比东站在屋檐下,遥望夜空中的皎皎明月。
比比东并不清楚上天选择让雾韵来到斗罗大陆是出于什么理由,但是她可以确定的一点是,雾韵降临到自己身边绝不仅仅是因为她没有牵绊。
雾韵,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她们之间,也拥有着独一无二的联系。
第64章 躁意
第二天下午,在教皇殿书房内,雾韵才想起询问比比东关于那个七宝琉璃塔建筑的事。
“此事说来话长。”比比东拉开书桌的抽屉,将里面的三封信件拿出来递给雾韵。
雾韵展开信纸,署名是千仞雪。
第一封信是交代七宝琉璃宗的事。在千仞雪的设计下,得知宁荣荣代表武魂殿学院出战后的雪崩顾不得遮掩自己的野心,急于借消灭七宝琉璃宗来博得雪夜对其的信任,同时也为了剪除雪清河的势力,他便先斩后奏火烧七宝琉璃宗。百余号弟子重伤致死,宁风致终于决定与天斗帝国决裂。
第二封信里简写了天斗皇室几人的处境。千仞雪暗中投毒,雪夜体内毒素发作,命不久矣。尽管雪星请独孤博为其解毒后,雪夜的病情稍有缓解,但却无法根治。拖了近两年,被毒素彻底搞垮身体的雪夜于一个月前崩逝,太子雪清河继位。
最后一封信则是系统阐明了天斗帝国权力体系的运转情况,除此之外,千仞雪还将她所发现的,天斗帝国多年来的弊病,以及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发展状况尽数上报。
“既然窃国计划已成,那少主还会待在天斗吗?”浏览完三封信,雾韵叠起收好,递还回去。
比比东翘着腿,摇摇头,“她还要在那儿呆上一阵子稳固天斗帝国民心。待事情尘埃落定后,我就会派替代的人过去留守天斗,那时,她会回到武魂殿来。”
这也是千仞雪写第三封信的目的,方方面面地述说有关天斗的事情,正是为了方便比比东挑选合适的人接管天斗帝国。
瞄了一眼比比东的神情,平淡如常。雾韵犹豫了一下,启唇问道,“少主一旦回来,想必大供奉就会让她开始天使神考。我们要不要跟她说,成神的话,大供奉会……”
“不。”在雾韵话音刚落后,就得到了斩钉截铁的回答。
比比东的手揉上眉心,语气里含了点儿不易察觉的烦躁,“传承神位的事,我阻止不了。”
千道流为此苦心谋划数十年,怎会轻言放弃?他一生最大的私心都用在了这事上,也用在了他最疼爱的孙女身上。
“当年千道流送走千仞雪的时候,我无法提出异议。现在,他要千仞雪替他和天使一族完成使命,我也没有办法阻止。在这个世界上,谁强,谁就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哪怕不至于殒命,我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件对千仞雪的发展有好处的事情,和千道流大动干戈,打个你死我活。”
千道流的牺牲不仅能换来千仞雪的强大,也能让自己将武魂殿牢牢地掌控在手中。他的献祭,于比比东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她并不在乎千道流死生如何,但是,面对又一个至亲的死亡,千仞雪恐怕会伤心到崩溃。
比比东站起了身,走到窗前,“毕竟,作为她的母亲,我当然和千道流一样,想要她成就天使之神。只有不断地成长,达到神的境界,才不怕受制于人。”
倘若是自己能干预的事,比比东会尽力让千仞雪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然而,事实恰是,她说服不了千道流,也无法逼迫千道流回心转意。所以……她才无比希望千仞雪可以攀至顶峰。有绝顶的实力,才会有绝对的自由。
“至于千仞雪的想法,我并不在乎。”比比东长睫垂下,“她从出生起,就比别人领先那么多,享受着家族带来的无穷恩泽,这是她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其实不是不在乎,而是比比东知道,她的考虑是徒劳的。于事无补的好话,说出来,只会显得更加虚伪。
“但凡获得什么便利,就要给予什么作为偿还。她不小了,应该明白这个残酷的道理。”
一句比一句绝情。但唯有比比东自己心底清楚,她能做的,就是在千仞雪遭受爷爷离世的巨大变故后,陪在她的身边。
“冕下还是那么不坦诚。”雾韵与比比东并肩,目光飘向远处的桂花树,声音像阵和风,在萧瑟的秋天中暖融融的,“明明是因为不能够助少主获得自由,却非要说是不想。”
比比东呼吸一滞。
“师姐已经从杀戮之都回来了,接下来,你要像原著一样立她为圣女么?”
“为什么要选她做自己的接班人?你明知道,长老殿里说话最有用的还是七位供奉。大供奉的心,定然偏向少主。”雾韵双手攀着窗檐,娓娓道来。
“你把理应给千仞雪的爱都灌注在了胡列娜身上,却也让胡列娜替自己的女儿承担着重任。亲疏有别,你也不能免俗。”
怎么连这件事都会被雾韵看穿。自己明明从来不把心绪摆在脸上。
比比东忽然叹息,转过身,“有时候,真是讨厌你心思细腻这一点。”
她就是——想要给千仞雪留一条后路。明面上立胡列娜为圣女,意味着千仞雪并不一定要接手教皇一职。
教皇,岂是好当的?日理万机,琐事亦多。
但作为前任教皇之女,大供奉之孙,只要千仞雪想,武魂殿依然永远都是她的,她可以夺胡列娜的权。
无论是卧底天斗遍尝人情世故,还是成就神祇背负家族使命,都不是千仞雪所能自主的。比比东希望在自己能决定的事上,给她选择的余地。
为了这份从一开始就不忍下手,到后来一次次冷嘲热讽也无法改变的、血浓于水的母女情分,比比东将胡列娜推出去作为自己钦定的教皇接班人。
偶尔比比东也会愧疚地想,她做人就是这么失败。对谁都是,既好、也坏。给了一个人温情,却也要挟恩图报。而暗暗替另一个人铺好路,又无法弥补其他。
雾韵笑了一下,快步过去给她端茶倒水、捏肩捶背,“这不是怕你什么心思都往肚子里藏,一个人容易憋出内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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