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_风笺戏笔【完结+番外】(89)

  沈故谦站在门口看着她。钱誓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上的水汽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眼睛里的光被那层塑料罩子折射得有些模糊,但方向没有变。沈故谦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钱誓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弯上去了。她伸出手把被面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在那片被阳光晒暖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重量。

  转到普通病房是在将近半个月之后。钱誓的恢复比医生预期的要慢一些,腹部的伤口有过一次轻微的感染,又拖了几天才把炎症压下去。那半个月里沈故谦一直守在病房里,中间只回过一次金陵——处理了一些必须她签字的工作交接,把柠檬托给了林卿浅照顾两天,然后当天晚上就坐高铁赶了回来。钱誓转普通病房的那天,沈故谦推着轮椅把她从ICU推出来,沿着走廊往东边的病区走。钱誓坐在轮椅上,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腹部的伤口被纱布和腹带裹着,但鼻子里那根氧气管已经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也换成了普通针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刚醒过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普通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旁边两张床住着两个恢复期的病人,一个在打鼾,一个在看手机。钱誓被沈故谦扶到床上躺下来,试着自己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动作比半个月前利索了不少。沈故谦把从ICU带过来的东西在床头柜上归置好,又把窗帘拉开了一半,让阳光照进来。阳光落在钱誓盖着被子的腿和搭在床沿的手上,把那层被病号服捂得有些苍白的皮肤照出了一点暖色。

  “终于出来了。”钱誓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刚长满新叶的梧桐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沈故谦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枕头蹭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钱誓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移到了她的嘴唇上。她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搭在腹部的被面。

  “怎么了?”沈故谦问。

  “没什么。”钱誓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被面掀开了一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那块被纱布盖着的位置。纱布的边缘从腹带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贴在那片已经拆过线、正在愈合的皮肤上。她看着那块纱布,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把被面放下来,重新盖好。

  沈故谦注意到她那个动作了:“疼?”

  “不疼。”钱誓说,语气里有一种沈故谦不太熟悉的、带着一点闷闷的东西。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沈故谦看到她之后每隔一会儿就会低头看一眼被面,或者把手伸到被子下面摸一下腹带边缘的位置,然后把手收回来,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懊恼。

  那天晚上沈故谦去楼下食堂打饭的时候回来,推开门看到钱誓正半靠在床头,被子掀开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腹部那块露出来的皮肤。纱布已经拆掉了一部分,露出下面那道正在愈合的、淡粉色的疤痕,从肚脐左上方斜着往下延伸了大概四五公分,边缘还有一些颜色更浅的、正在脱落的痂皮。钱誓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道疤的走向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手缩回来,把被子拉上盖住了。

  沈故谦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她拎着饭盒走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钱誓:“怎么了?”

  钱誓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目光从那块被盖住的位置移开,看着沈故谦的脸。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冒出来的、半是懊恼半是委屈的东西:“留疤了。”

  沈故谦低头看了看她盖着被子的腹部:“嗯,留疤了。刀伤缝合之后都会留疤。”

  “我知道。”钱誓说,“但这个疤……在肚子上。”

  “嗯。”

  钱誓看着她那副平静的、像是在汇报一份尸检报告里关于疤痕形成机制的语气,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在路灯下投进来的影子,声音闷闷的:“以后做的时候你害怕怎么办?”

  沈故谦正在拆饭盒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头来看着钱誓,花了大概两秒钟才把那句话消化完。然后她把饭盒的盖子重新盖上,放在旁边,直起身来看着钱誓的脸,用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正在从嗓子里往上顶的语气开口了:“钱誓。”

  “嗯?”

  “你要不要脸啊。”

  钱誓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沈故谦坐在床边,饭盒还攥在手里,脸上是一种被气笑了的、又恼又无奈的表情。她的耳根是红的,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了脖颈,但她的眼睛看着钱誓的时候里面有一层很亮的、正在跳动着的光。钱誓看着那道红和那层光,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被她压了回去:“我说认真的。那么长一道疤,你每次看到的时候……”

  “钱誓。”沈故谦打断了她,把饭盒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力道大得盒盖弹了一下,“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回金陵。”

  钱誓把嘴闭上了。但她看着沈故谦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有压住,弯了出来。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故谦,那眼神里有一种被戳穿了之后反而理直气壮的光。沈故谦瞪了她一眼,把饭盒重新拿起来拆开,把筷子掰了递到她手里。钱誓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又说了一句:“那以后我关灯。”

  沈故谦把筷子拍在床头柜上。

  捅钱誓的人是在她转普通病房之后的第五天被抓到的。

  那天下午沈故谦正在病房里给钱誓削苹果,手机响了,是常捷玫打来的。她接起来的时候听到常捷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的疲惫:“人抓到了。北城分局在城北一个城中村里堵到的,姓李,二十七岁,无业,以前跟在钱明德手底下跑腿的。”

  沈故谦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钱誓靠在床头看着她,从她表情的变化里读出了什么,但没有出声。常捷玫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他供了,说钱明德欠了他一笔钱没还,他去找钱明德要债,钱明德不认,他动了手。钱明德死后他又去找过钱誓一次,大概是想要什么东西,被拒绝之后就动了刀。不是受人指使,是他自己的事。”

  沈故谦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句“现在在哪”,常捷玫说“在北城分局的看守所里,等程序走完就移送检察院”。沈故谦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钱誓。

  钱誓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抓到了?”

  “嗯。”沈故谦说,“以前跟钱明德跑腿的,姓李。他说钱明德欠他钱,去找你要债,你不认,他就动了手。”

  钱誓嚼着苹果,沉默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沈故谦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她本来以为钱誓会问更多,比如那个人长什么样,比如他为什么要捅那一刀,比如钱明德到底欠了他什么。但钱誓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苹果吃完了,把果核放在床头柜上的纸巾里包好,然后拉过沈故谦的手握着,闭上了眼。

  “睡一会儿。”她说。

  沈故谦没有抽开手。她坐在床边,看着钱誓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看着她睡着之后微微松开的眉头。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进来,落在床沿和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安静的光斑。

  三天之后常捷玫打来了第二个电话。当时是凌晨五点多,沈故谦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被手机震醒,接起来的时候听到常捷玫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东西:“故谦,那个姓李的……死了。”

  沈故谦握着手机坐直了身体。陪护椅旁边的小桌上,钱誓还在睡,呼吸平稳。她压低了声音问:“什么情况?”

  “昨天晚上走的。”常捷玫说,“看守所那边的通报说是自杀,凌晨查房的时候发现人吊在床架上,用撕碎的床单。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分局已经启动了调查程序,目前没有发现他杀的迹象。”

  沈故谦坐在黑暗里,手机贴着耳朵,听着常捷玫在那头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报过来。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姓李的,二十七岁,以前跟在钱明德手底下跑腿的。他捅了钱誓,被抓了,在看守所里待了不到三天就死了。自杀。凌晨查房的时候发现的。用撕碎的床单。

  她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有什么东西卡在她的意识边缘,像一块拼图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边缘的轮廓对不上。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问了常捷玫一句:“他有没有留什么话?”

  “没有。”常捷玫说,“现场没有发现遗书。他的家属那边还没有通知,分局在走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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