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钱誓又拖回来两箱东西。一箱是她以前攒的电影碟片和几本摄影画册,另一箱全是零碎杂物——一只缺了角的陶瓷杯子、一沓明信片、几盒旧磁带、一个已经不走的手表、两副断了腿的墨镜、一个装着各种票据的铁盒。
沈故谦看着那箱杂物,指着里面那只缺角的陶瓷杯问她:“这个为什么不扔?”钱誓把那只陶瓷杯子拿出来放在书桌的角落:“这个杯子是我大一的时候在景德镇买的,虽然缺了个角但我用了三年。”
她又把旧磁带摆在书架的空隙里:“这些是高中时候听的,现在没有磁带机了但看着好看。”沈故谦拿起那只不走的手表翻了一下底盖:“这个呢?”钱誓从她手里把表拿回去放回铁盒里:“这个是我爸给我的,虽然不走了但还能看。”沈故谦没有继续问了,帮她把那些杂物一件一件地安排到合适的位置——陶瓷杯子放在书桌上当笔筒,旧磁带靠着书架侧边码成一排,明信片挑了几张有风景的用图钉钉在墙上,那个铁盒放在书架最上层靠里的位置。
第四天傍晚她们一起去学校后门的超市采购。钱誓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得很慢,每样东西都要拿起来看一下标签,沈故谦跟在她旁边往车里放纸巾、洗衣液、洗洁精这些日用品。路过零食区的时候钱誓停下了,拿起一包话梅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又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拿了一盒巧克力棒放进车里。
沈故谦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吃巧克力了?”钱誓把购物车推着继续往前走:“给你买的,你上次说写报告的时候嘴里想吃点甜的。”沈故谦没有接话,但从货架上拿了两包她平时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软糖也放进了车里。结账的时候钱誓抢着付了钱,沈故谦把袋子拎在手里,两个人沿着那条从超市通往出租屋的小路往回走。
路边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把影子投在路面上,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钱誓走了一段之后把沈故谦手里最重的那袋拎了过去,换到另一只手上提着,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扣住了沈故谦的手指。沈故谦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第五天是周末。沈故谦早上醒来的时候钱誓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到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和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她裹着被子赖了一会儿,然后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钱誓正站在灶台前面煎鸡蛋,锅里滋啦滋啦地冒着热气,旁边的碗里放着两片已经烤好的吐司,灶台上还摆着一壶刚烧开的水和两个杯子。
钱誓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马上就好。”沈故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煎蛋铲到吐司上面,又撒了一点黑胡椒碎,然后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沈故谦咬了一口吐司边,鸡蛋的蛋黄是溏心的,被她咬开的瞬间流到了吐司表面。钱誓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她吃,嘴角带着一种很淡的弧度。沈故谦嚼着吐司问她:“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钱誓放下杯子:“昨晚睡得早。”沈故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那个溏心蛋,又看了一眼钱誓面前那杯白开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继续吃完了那片吐司。
吃完早饭之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钱誓选的,是一部很老的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很美,对白很少。沈故谦靠在沙发扶手上,钱誓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腿在沙发尾端交叠着搭在一起。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钱誓的手从沈故谦的肩膀上滑下来搭在了她的腰侧,手指贴着她毛衣的纹路慢慢地蹭。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钱誓正盯着电视屏幕,表情看起来像是完全沉浸在剧情里,但那只手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沿着她的腰线移动。沈故谦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屏幕,没有把她的手拿开。电影结束的时候钱誓在她肩膀上蹭了蹭,用一种刚睡醒的沙哑声音问:“好看吗?”沈故谦说:“你刚才不是在看电影。”钱誓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晚上钱誓在书桌前翻那本她从图书馆借的小说,沈故谦在床上看她的法医期刊。两个人各看各的,房间里只有翻书页的轻响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沈故谦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期刊的上沿落在钱誓的侧脸上。台灯的光落在钱誓的颧骨和下颌线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低头翻页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沈故谦看了她一会儿,钱誓大概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来对上她的视线:“看什么?”沈故谦把期刊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看你。”钱誓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放在桌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把沈故谦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好看吗?”沈故谦偏了一下头,耳尖微微泛红:“还行。”
钱誓笑了一下,低下头在她额头印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起身去洗手间洗漱了。沈故谦坐在床上听着洗手间那边传来的水声,伸手把床头柜上那本期刊重新翻开,但那一页的内容她看了三遍也没有读进去一个字。
第七天钱誓又往家里添了一样东西——一本挂在墙上的日历。她把日历挂在玄关的挂钩上,翻到当月那一页,用一支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沈故谦路过玄关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圈,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钱誓正蹲在鞋柜旁边系鞋带准备出门上课,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住进来满一周。”
沈故谦站在玄关看那本日历,钱誓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她旁边一起看着那页日历。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你画圈干嘛?”钱誓把红笔随手插进笔筒里:“纪念一下。”沈故谦说:“纪念什么?”钱誓想了一下:“纪念有人帮我摆书、给我买软糖、每天早上让我亲一下。”沈故谦耳根又红了,伸手把她往门口推了一下:“上课去,要迟到了。”钱誓被她推着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一个很大的弧度:“晚上想吃什么?”
沈故谦站在玄关的日历下面看着她:“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钱誓朝她挥了一下手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沈故谦关上门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被两个人一点一点填满的屋子——书架上歪歪扭扭插着的书,墙上钉着的明信片,书桌上那只缺了角的陶瓷笔筒,冰箱门上贴着的购物清单和外卖单,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又多了一盆钱誓昨天从路边花坛里捡回来的不知名小野花。她靠回沙发垫上,柠檬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闭着眼。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片缝隙里筛进来落在地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柠檬那张安静的小黑脸,又抬头看了一眼玄关墙上那本被画了一个红圈的日历。客厅里暖融融的,有书的气味、有绿萝的湿润泥土气息、有钱誓早上煎蛋残留的一点油烟味,全都混在一起,在这个四十平米的空间里慢慢地、均匀地散开。
她闭上眼靠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晚上的菜单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
第82章
沈故谦在别墅客厅里跪了一整个下午。她的膝盖压在地毯上,重量压进绒面纤维里,留下两个浅浅的圆形凹痕,等她起身去拿下一本书的时候那些凹痕会慢慢回弹,而她跪过的位置会被下一本书重新覆盖。
钱誓的书柜占了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横着叠在上面,有些书背后还藏着更薄的小册子,有些书页里夹着书签和便签和已经干枯的叶子。沈故谦从最底层开始翻,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开扉页和扉页后面的那几页,翻过每一页可能的空白处,看有没有手写的字迹,看有没有被折角的页面,看有没有夹在书页之间的纸条或照片或任何能被当作留言的东西。
她翻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精装版,书脊已经有些松了,显然是翻过很多遍的。她打开来看了一眼,拉斯柯尔尼科夫在广场上跪下来亲吻泥土的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页码旁边有铅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是钱誓的——“承认自己的罪,比杀死自己更难”。沈故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旁边那一摞里继续翻下一本。
她翻到了《百年孤独》,那是她见过钱誓读过的书里最旧的一本,封面已经磨得发亮,书脊上有两道很深的折痕,像是被翻来覆去地读过很多遍。她翻到美人蕾梅黛丝抓着床单飞上天的那一页,页边空白处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被时间洇得有些模糊,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圣洁的人不需要被世界理解”。沈故谦把这本书也放在旁边那一摞上,继续往下翻。
她翻到了《老人与海》,薄薄的一本,是那种很便宜的平装版,封面是大片的蓝色和白色,画着一条长得很夸张的鱼骨架。圣地亚哥说“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的那一句下面被划了一道波浪线,旁边写着——“他到最后都没有带回来那条鱼”。沈故谦看着那句话,觉得那个被划了波浪线的句子和旁边那行注释之间有什么她暂时还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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