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捷玫观察着她脸上那层不太自然的表情,把椅子扶手旁边那叠文件往边上推了推,干脆坐了下来:“还行是什么意思?你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怎么也没见你提过什么细节。”
沈故谦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有什么好提的。”常捷玫歪了歪头:“那你俩谁先表白的?”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小周正埋头改那份归档记录,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动。林卿浅正在翻勘验笔记,手指夹在某一页中间没有翻过去。
沈故谦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金属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什么叫谁先表白的?”常捷玫摊了一下手:“就是你们总得有个表白的过程吧,谁先开的口,怎么开的,总得有一个说法。”沈故谦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从北城到金陵、从重逢到住在一起的全部经过,她发现确实没有一个可以被明确标注为“表白”的时间节点。她张了张嘴,常捷玫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种比沉默更复杂的信号,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你们不会到现在都没表白吧?”
沈故谦的耳根开始泛红,但她的表情还在维持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镇定:“我们那会儿情况比较特殊,没走这个流程。”常捷玫靠在椅背上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几乎是发自内心的惊讶口吻说:“特殊什么啊,你们俩以前又不是没在一起过,复合的时候连句正经话都没说?”
沈故谦感觉自己的耳根温度已经蔓延到了颧骨,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拿起鼠标点开了屏幕上那份没看完的报告,试图把话题的轨道掰回去:“行了行了,你那个单子签完了赶紧送走。”
常捷玫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但走之前侧过身补了一句:“沈故谦啊,你这个脾气也就钱誓受得了你。”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周和林卿浅,两个人正以一种极其统一的姿势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文件,像是屋子里只有他们和面前那几张纸在发生关系。常捷玫推开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沈故谦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份报告的页码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心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打开钱誓的对话框,点进去看着昨天自己发的那条“金陵下雪了”下面还是一片空白,火气从后颈沿着脊柱往上爬了一截,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了一段话:“你是不是又在加班?昨天发你的消息到现在都没回。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办公室被人问什么了?被人问咱俩到底谁先表白的。我说不出口,因为咱俩好像压根就没这一出。你能不能稍微上点心,别老让我一个人在这边尴尬。”
她打完这行字盯着看了两秒,觉得气还没消,又补了一句:“你今晚要是再晚回来就睡沙发。”点发送。
钱誓在省台十七楼的办公室里对着稿子改到第三版的时候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感觉后颈的位置有一股凉意不知道从哪里渗进来,像是空调出风口的角度偏了方向正对着她的脖子吹。她站起来调了一下出风口的方向,重新坐下来把目光移回屏幕上的文档。光标在“近日,我市多部门联合开展……”
后面闪烁着,她的脑子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思维的底层占据了运行的通道,让正在进行的写作任务被挤到了一边。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下消息通知栏——沈故谦的名字旁边跟了一个小红点。她点进去,看到那段话的时候整个人从椅背上往前倾了十五度角,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
她把那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在工位上坐着,有人正在打电话,有人正在审片子,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又读了一遍那段话和后面那句“睡沙发”,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她输入了“我马上回来”四个字,删掉,又输入“今天确实忙”,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字。发完之后她关掉了文档,把桌面上的几份纸质材料收进文件夹里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段距离发出轻微的声响。对面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走?”钱誓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穿好:“家里有点事。”同事没有多问,把目光收回了自己的屏幕上。
钱誓从省台大楼出来的时候金陵的傍晚已经暗成了一片深灰蓝色,风从楼宇之间的通道里灌进来把她刚穿好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沈故谦发的那条消息,把“睡沙发”三个字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次,然后网约车停在了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向后流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行道树的枝丫照成一片片深色的剪影。
她感觉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喷嚏打得确实不冤,沈故谦在那边已经攒了好几天的火气,而她这几天确实一直在加班,昨天那条消息她看到了,但是当时正在改一个急着播出的稿子,想着等弄完了再回,弄完之后就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部已经锁屏的手机,在想等会儿到家之后该怎么开口,是先道歉还是先解释,是先认“睡沙发”这个判决还是先争取一下从轻处理。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她看到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小条落在台阶上。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换鞋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沈故谦跟柠檬说话的声音,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异常,但钱誓已经学会了从那些表面的平静里分辨出底下暗涌的走向。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沈故谦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柠檬,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没合上的杂志。钱誓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来,在沙发旁边站定了看着沈故谦的侧脸,打算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沈故谦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对着柠檬的耳朵说了一句:“你干妈回来了,今晚你跟我睡,让她去沙发上自己反省。”
柠檬在沈故谦怀里抬了一下头看了看钱誓的方向,尾巴尖晃了晃,像是正在评估这场对峙的走向。
钱誓在沙发旁边坐下来,没有去抢柠檬也没有立刻开口,先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去厨房换了杯热的,回来放在沈故谦手边,然后坐回原位,看着沈故谦终于偏过头来看她的那个瞬间:“我错了。我先表个态——睡沙发可以,但你得让我睡客厅的沙发,卧室门别关,我睡不着。”
第72章
沈故谦最近发现小周勤劳得有点过分。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周已经把饮水机换好了新桶,桌面上的文件按照类别整理成三摞码放整齐,窗台那排积灰的档案夹也被擦过一遍,连显微镜的镜头盖都按顺序排好了。
沈故谦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觉得这孩子要么是精力过剩,要么是心里有鬼。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小周立刻从对面探出半个脑袋:“沈姐,昨天那份毒理报告我重新核了一遍数据,有两处有效数字保留位数不一致,我改过来了,你看一眼。”
沈故谦接过那份报告翻了一下,确实改了,改得也对,她点了点头,小周缩回去继续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整个上午沈故谦每次抬头几乎都能看到小周在忙——写报告、整理物证、核对数据、扫地拖地倒垃圾,连中午订外卖都是他主动张罗着帮所有人下单。沈故谦吃着那份小周帮忙订的牛肉盖饭,越吃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在接下来几天里变得越来越明显。小周对沈故谦的指令响应速度堪称惊人,她说“下午把那个样本复检一下”,话音还没落完小周已经站起来去开仪器了。她说“这份报告明天要交”,小周当天中午就写完初稿发到了她邮箱。
沈故谦有一次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小周正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她接过水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站这儿干嘛?”小周推了推眼镜:“刚好路过。”沈故谦没有拆穿他,端着水杯走了。
她开始观察小周对自己的态度,发现这孩子跟她说话的时候视线永远是向下偏的,回答问题之前会先深吸一口气,每次她凑近他工位看屏幕的时候他的肩膀都会微微绷紧。沈故谦想起自己带他出第一个现场时他跟在后面屁颠屁颠的样子,当时她以为他是害怕尸体,现在看来这孩子怕的可能是她本人。
但那也不对。沈故谦把自己在工作场合的言行从头到尾反思了一遍,她很少发火,指出问题的时候语气也控制得比较平稳,最多是在小周犯低级错误的时候会停顿两秒不说话,但那两秒也远没到让人害怕的程度。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值得被怕成这样,于是决定先观察观察再说。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小周经常在上午和下午的某些固定时段不在技侦办公室。他不在的时候桌上摊着笔记本和笔,屏幕关着,看起来像是出去办事了,但沈故谦问林卿浅“小周去哪了”的时候,林卿浅的表情会变得有点微妙,像是在斟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好像……去刑侦那边了。”沈故谦皱了一下眉:“他去刑侦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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