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欣慰在目光扫到林卿浅的时候迅速崩塌了。
林卿浅从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沈故谦身侧半步。她们在吧台边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沈故谦左边是墙,右边就是林卿浅。小姑娘整个人绷得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倒是没闲着,一会儿偷瞄一眼沈故谦,一会儿又飞快地转开去看舞池,然后再转回来,那两团红晕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消退过,被头顶的紫色霓虹灯一照,颜色变得很奇妙。
沈故谦拿过调酒师递来的酒单,翻了翻,随便点了一杯名字看起来没那么花哨的。林卿浅也要了一杯,沈故谦扭头问她:“你会喝酒?”
“会……一点点。”林卿浅小声说。
“少喝点,明天还上班。”
“嗯嗯。”林卿浅点头如捣蒜,像一只被主人允许靠近的小动物。
然后她就真的只喝了一小口,然后把那杯酒放在吧台上,继续摆出那副正襟危坐的姿势。沈故谦几次故意侧身面向舞池,想给她创造一点“自己去玩”的暗示,但林卿浅就像一块安了磁铁的小铁片,沈故谦往左挪一寸她就往左蹭一寸,沈故谦往□□一点她就往右靠一点。一来二去沈故谦都快贴到墙上了,林卿浅的手肘只差两公分就要挨上她的手臂。
沈故谦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是要在我旁边焊死吗?
她想喝一口酒压压惊。那杯调酒师刚送来的酒颜色很好看,是浅蓝色的,上头浮着一层白色泡沫,插了一片柠檬。沈故谦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液体顺着嗓子往下走的时候她忽然愣住了——看起来清爽无害的颜色,喝到嘴里竟然又烈又涩,一股猛劲直冲喉咙,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优雅的反应,整个人就被呛得猛地咳了出来。
“咳——咳咳咳——”她一只手撑着吧台,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眼角瞬间飙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旁边几个坐得近的人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好笑。沈故谦咳得满脸通红,余光瞥见林卿浅一脸关切地凑过来,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巾。
沈故谦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缓了好几秒才把嗓子眼里那股火烧火燎的辣味压下去。她抬头对上林卿浅那双写满了“沈老师你还好吗”的眼睛,一时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三十一岁的资深法医,在自家学生面前被一杯调酒呛得七荤八素,脸面全丢尽了。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把酒杯推远了一些,“这酒劲大。”
林卿浅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挪了挪,老老实实地坐着,没有笑她,但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是被沈故谦捕捉到了。
沈故谦把头扭开假装看舞池,耳根有点烫。
她靠在吧台边放松下来,指尖搭着酒杯底座无意识地转圈。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了一些,头顶的霓虹灯换成了暖黄色的光,舞池里的人影也放缓了动作。沈故谦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配深灰牛仔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吧台昏黄的灯光斜打在她侧脸上,把她下颌的线条勾得分明,那双眼睛半睁半阖地睨着舞池的方向,表情淡淡的,带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感。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个画面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效果。
第一个来搭讪的是个穿皮夹克的短发女人,端着一杯威士忌走过来,靠在吧台边冲她笑:“一个人?请你喝一杯?”
沈故谦抬眼看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不用了,谢谢,我待会儿还要开车。”
皮夹克女人没有纠缠,耸耸肩走了。五分钟后又来了一个,这次是个穿白衬衫、涂大红唇的长发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要请她试试今晚的特调。沈故谦照样客客气气地婉拒了。第三个是端着手机过来的,说“你长得特别像我一个朋友,能不能加个微信”,沈故谦指了指身边的林卿浅,说“今晚我陪她来的,不太方便。”
林卿浅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两只耳朵红得几乎能滴血。
沈故谦当然知道拿林卿浅当挡箭牌不太厚道,但她实在不想在拉吧里跟任何人发展出什么来。今晚她来这儿的目的很单纯——喝杯酒,看看热闹,把脑子里那个叫钱誓的人往角落里塞一塞。她没心思应付搭讪,也没心情认识新的人。
可来搭讪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她一晚上至少打发了六七个,有含蓄的,有大方的,有递纸条的,有直接问“你缺女朋友吗”的。沈故谦应对得越来越熟练,到后来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对方刚走近她三步之内,她就微微笑一下,然后摇头,手指在酒杯边缘比一个“不必了”的姿势。冷得恰到好处,又不至于让人难堪。
林卿浅全程坐在旁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局促不安,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她看着那些女人一个一个地走近沈故谦又离开,看着沈故谦游刃有余地应对每一句搭讪,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浅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戳就破。
沈故谦完全没有察觉身边小姑娘的情绪变化。她被第七个搭讪者礼貌送走之后,端起面前那杯冰水喝了一口——那杯烈酒她再也没碰过——然后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是常捷玫发的微信。
“对了,今天下午有个记者来找我,说要调化工厂那个案子的报告。我说报告在沈法医手里,你决定给不给。你看看怎么办。”
沈故谦皱了皱眉。化工厂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报告走完了全部流程,原则上是可以对外公开的,但通常记者的采访请求会走宣传部那边批,直接找到常捷玫说明对方有路子或者有熟人。她打字回了一句:“什么记者?哪个媒体的?”
常捷玫回得很快:“好像是省台过来的,姓钱。说之前做过类似的报道,想了解一下我们这边的鉴定逻辑。女的,长得挺好看。”
沈故谦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姓钱。女的。省台。这世界上姓钱的女记者没那么多,至少没那么多会恰好跑到金陵市刑侦支队来要一份化工厂案子的报告。
她的心跳突然又快了起来,像昨晚接到那通电话时一样,毫无预兆地往嗓子眼蹦。她盯着屏幕上“姓钱”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攥着手机微微发紧。常捷玫又发来一条:“你咋不回?要不要给?”
沈故谦正要打字,手腕忽然被一把攥住了。
那力道不重,甚至有点发抖,但攥得很紧,五根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能感觉到指腹带着微微的汗意。沈故谦一愣,扭头看向旁边。
林卿浅红着一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没有看沈故谦的眼睛,而是低着头盯着沈故谦的手腕,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敢把手伸过来。她的手指攥住沈故谦的手腕,又不敢攥得太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紧张而泛白,攥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松开了。
松开之后她整个人缩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使劲喝水,那杯只抿了一小口的酒被她仰脖子灌下去大半口,呛得她自己也咳了起来。
沈故谦看着她,恍惚了一下。
那一攥不算表白,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请求都没提,只是一个女孩在某个瞬间实在忍不住了,想碰她一下,攥了两秒就逃。可沈故谦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心动的撞法,是另一种——那种看见一份干净的、笨拙的、毫无攻击性的喜欢时,会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柔软和怜惜。
她想起钱誓了。想起很多年前钱誓第一次拉她的手也是在类似的情境里,攥了一下就松开,脸比此刻的林卿浅还红。
沈故谦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没有再回复常捷玫那条消息。她侧过头看着林卿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慢点喝,别呛着。”
林卿浅咳得眼尾泛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说。
沈故谦把目光移开,重新望向舞池。音乐又换成了一首舒缓的英文歌,灯光变成了深蓝色,像沉在水底。她靠着吧台,视线越过舞池里那些依偎着摇晃的身影,越过霓虹灯管、酒杯、和那些笑着闹着的面孔,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姓钱的记者。明天要不要去见一面呢。
第6章
沈故谦收回拍林卿浅后背的那只手之后,转过头去大概也就看了三秒钟舞池,再转回来的时候,林卿浅已经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了个精光。杯底那层浅蓝色的液体被她仰头吞下去的时候像一道决绝的小瀑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主心骨似的,软绵绵地往吧台上趴了下去。额头磕在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她“唔”了一声,然后一动不动了。
沈故谦愣了三秒。“林卿浅?”
没有回应。她把手指伸到林卿浅鼻子下面探了探呼吸,还在。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是不动。沈故谦低头看了看那只空杯子,又看了看林卿浅红得跟烧熟了一样的耳根和脖颈,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这孩子才喝了多少,半杯?多半杯?那酒的度数确实不低,但也不至于一口倒。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压根没什么酒量,又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一口气灌了下去,酒精冲进血液的速度直接把她放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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