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绯走的时候把钥匙留在了玄关鞋柜上,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柠檬的零食我放在冰箱冷藏室第二格了,够它吃一个多月。”
沈故谦站在玄关看着那串钥匙和那张字条,弯腰把字条拿起来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她关上门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柠檬从客厅跑过来用尾巴绕着她的脚踝绕了两圈,抬头朝她叫了一声。
沈故谦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温热的后颈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串钥匙放进茶几抽屉里,然后靠着沙发靠垫坐了一会儿,手指穿过柠檬背上的毛慢慢地顺着脊背往下捋,掌心的温度被猫毛和暖气片的热度一起包裹着,像一床勉强够一个人盖的毯子。
柠檬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她的臂弯里闭上眼睛,喉咙里的咕噜声持续而平稳地响着,像是一枚正在被缓慢拧紧的螺丝,把她那根松动的、正在轻轻抖动的弦重新固定回它该在的位置上,拧得很稳,几乎没有留下余量可以再震动。
第59章
分手之后的沈故谦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拧紧了一根松了很久的发条。她把程绯留下的钥匙收进了抽屉最深处,把那件外套内袋里折好的字条拿出来看了一次,又折好放了回去,然后第二天下班之后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两袋速冻饺子和一箱牛奶,把冰箱里空了的那几层重新填满。
生活继续以它自己的方式往前走,而她发现自己在那段已经被磨钝了的时光的边缘找到了一种新的状态——不回头看,也不急着往前赶,只是把手头每一件该做的事做到位,像是在一片被雾气笼罩的河道上撑篙前行。案件一件一件地排着队来,她一件一件地接住,尸检报告、现场勘验、物证比对,每一道工序都被她做成了某种可以依赖的惯性,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路面的每一块砖都被她踩出了固定的凹痕。
同事们说她最近状态很好,破案率直线上升,连常捷玫有次在走廊里碰见她都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打了什么鸡血”。沈故谦端着水杯看了她一眼:“没有,就是没别的事可做。”常捷玫看着她那副平静得不像在敷衍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开了。
第二年一月,金陵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到了夜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座城市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沉寂中。沈故谦裹着被子蜷在出租屋里,额头烫得像是被人放了一枚烧红的硬币贴在皮肤上,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棉花,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碎的刺痛。她前一天着了凉,白天还撑得住,晚上回来之后炎症发了上来,体温一下子蹿到了三十九度多。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把退烧药就着水咽了下去,然后躺着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是赵幾山在工作群里发的一条消息:“城南环城路那边出了一起大案子,多人伤亡,刑技人员半小时内集合出发。能来的都来。”
底下跟了几条回复,有说“收到”的,有问“需要带什么装备”的,沈故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发烧了,去不了。”发送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闭着眼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和暖气管道的嗡鸣声,烧意从后脑勺和颈侧向四周蔓延,把她笼罩进一层昏沉的热雾之中。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手机又震了几次,但已经没有力气去看了。
第二天早上沈故谦是被一种直觉叫醒的。那种直觉说不清来处,像是某个她还没有接收到的信息已经在空气里漂荡了一整夜,终于在晨光透进窗帘的时候找到了她的意识边缘。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拿过手机,屏幕上是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未读消息。
她先点开工作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多发出来的,只有五个字——“赵主任没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比盯着任何一份需要她反复核对的尸检报告都要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浅白色,久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她退出群聊打开常捷玫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发送的:“你醒了跟我说一声。”她没有回那条消息,而是直接拨了电话过去,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常捷玫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沙哑的带着一种被压了整整一夜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
沈故谦握着手机贴着耳朵,喉咙里那团干棉花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怎么发生的?”常捷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那段她不想回忆但必须转述的经过:“现场太复杂了,死者有好几个,凶手应该是藏在其中一个隐蔽空间里没有被及时发现。赵主任走进那个区域的时候对方突然冲出来动手,等其他人赶到已经来不及了。”
她没有说具体的细节,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紧咬的齿缝里被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正在极力压制的、即将断裂的力度。沈故谦靠在床头,举着手机的手垂到了被子表面,电话那头的沉默和这头的沉默在听筒两端连通成了一条持续的、低沉的通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条通道里缓慢地流着,温热的、咸涩的、带着铁锈味的。
那天晚上沈故谦在病床上哭了很久。她本来以为自己烧还没退尽没有太多力气哭,但眼泪从眼角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时候比她想象的要流畅得多,像是一道被堵了很久的闸口终于在某个压力值到了临界点之后被冲开了,顺着颧骨的弧度滑进枕头边缘的布料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正在缓慢扩大的湿痕。她蜷在被子下面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被布料和羽绒层层吸收后变成一种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升上来的回响。
她想起赵幾山带她出的第一个现场,想起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用指节敲着门板说“走啦,吴队长叫”,想起他请她和常捷玫吃饭那天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个快速的、带着预谋的离场——原来那顿饭就是最后一次了。
第二天中午常捷玫来了。她出现在沈故谦出租屋门口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口和裤腿边缘沾着没来得及拍干净的泥渍和雪痕,眼眶下面是一层浓重的青黑,嘴唇的颜色被冬天的干冷和连夜的奔波磨成了一层很浅的灰粉色调。她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先把鞋底的泥在门垫上蹭干净了,然后才迈步进了客厅。
沈故谦靠在床头裹着那件被体温捂暖的羽绒服坐在被子里,脸上还留着昨天那层没有散尽的热度,眼眶是肿的,鼻尖也是红的。常捷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推到她手边:“先喝点粥,你还有烧,别空腹吃退烧药。”沈故谦拆开保温袋的盖子,白粥的热气带着米香从碗口升起来,蒸在她被泪水浸得发干的脸颊上,把那层干涩的皮肤浸润了一丝湿润的暖意。
她端起碗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熬得很稠,温度刚好不烫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她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稍微松开了一点点。
常捷玫坐在床边看着她喝了几口粥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被她说得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铁钉:“我会找到那个人的。”她没有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或“你放心”之类的安慰词,只是用那种短促的、笃定的、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句式把那句话放在了空气里,像是一枚被拧紧的螺丝,把某个正在晃动的位置重新固定了下来。
沈故谦停住了舀粥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她,常捷玫也看着她,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一眼里的内容和窗口缝隙漏进来的冬阳一起,填充了床沿和椅子之间那段不到半臂的间隔。
二十三天后凶手在邻市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里被锁定。暴力拒捕,持械与围捕的武警对峙了近两个小时,最后在试图翻越三楼阳台逃跑的过程中被当场击毙。
消息传回支队的时候沈故谦已经退了烧重新回到了工位上,她看到那份通报的时候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没有在那一行上停留太久。
赵幾山离世后的第二个月支队下发了任命文件,沈故谦的名字列在法医主任那一栏。她坐在办公室那张熟悉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任命通知,光标在屏幕边缘一明一灭地跳着,她心里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平淡,像是那份文件只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被默认了很久的事情。
任命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沈故谦和常捷玫一起去了一趟公墓。
赵幾山的墓位于金陵城郊一片坡地上,台阶两侧种着四季常青的柏树,墓碑是深灰色的花岗岩,碑面上刻着的生卒年份之间那一道短横线在他名字下方安静地卧着,像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无法再展开的线段。
沈故谦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弯腰把那几根被风吹歪的花枝扶正了,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常捷玫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白酒拧开盖子,在碑前的土地上绕着一道弧线倒了一圈,酒液渗入泥土的时候带起一股被冬日的干冷气息中和过的、被时间折叠起来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就被风带走了。沈故谦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些,然后弯下腰把碑面上被风刮来的一小片枯叶捻起来攥在掌心里。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碑面上那行名字上面,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念出任何悼词也没有说什么告别的话,只是站着,像她以前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听他用指节敲着门板说“走啦”时那个姿态——微微侧着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说完的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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