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龙站出闸口的时候人群一下子涌上来,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双肩包的、挎着购物袋的、说着粤语和普通话交织的嘈杂声音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两个人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口的一瞬间,港城冬季温暖湿润的空气裹了上来,比金陵暖和了至少十度,街边的棕榈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天空是一种带着浅灰色调的、介于蓝和白之间的颜色。
沈故谦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和街边面包店飘出来的黄油香气混在一起,她转头看着钱誓笑了一下:“走吧,先找住的地方放行李。”
酒店在中环附近一条不算太热闹的街巷里,门脸不大但干净,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一个斜坡,能看见远处海面反射的天光。
两人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街上的行人步伐比金陵快了不少,叮叮车沿着轨道慢悠悠地摇过去,车身上的广告牌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光。
她们没有特意规划路线,就在巷子里穿梭,拐进一家烧味店吃了叉烧饭,又在街角的糖水铺子分了一碗杨枝甘露。沈故谦拿着勺子挖了一大口柚子粒塞进嘴里,被酸得眯了一下眼,钱誓在旁边笑她,然后把勺子递过去帮她舀了带甜味的芒果块。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走到了海边。
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摩天大楼的外墙到天星小轮甲板上的航行灯,无数点暖色和冷色的光芒在深蓝色的天幕下依次亮起来,把水面染成一片波光粼粼的碎金。
沈故谦靠在栏杆上吹着海风,散着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在脸侧飘着,她抬手拢了一下,偏头看着旁边同样靠着栏杆的钱誓。钱誓的侧脸被对岸的灯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眼睫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嘴角带着一点被风吹出来的、淡淡的弧度。
沈故谦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伸手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钱誓的手指反扣过来缠住了她的。
“好久没这么出来走走了。”沈故谦说,海风把她的声音揉得有点散,“上次出门玩好像还是大学。”
“那确实很久了。”钱誓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以后每年都出来一趟行不行?不用跑很远,哪怕隔壁城市也行。”
沈故谦没有回答“行”还是“不行”,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把两个人牵着的那只手揣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的暖意把两个人的手指裹在一起,贴着布料的内衬,像两片被同一层壳包住的暖宝宝。
对岸的灯火在深冬的夜色里越亮越密,海湾上偶尔有轮船鸣着汽笛缓缓驶过,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碎光。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靠着栏杆站了很久,什么话都没有再说。风带着水汽擦过她们的脸颊和衣角,把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和街巷里隐约的粤语歌声混在一起送过来,整座城市在她们面前铺展开来,灯火通明,人潮涌动,而她们只是两个站在栏杆旁边取暖的过客,把这一刻压在心里某个角落留着以后慢慢翻出来看。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两个人洗漱完靠在床头翻手机。沈故谦打开了家里客厅的监控摄像头看了一眼——柠檬正蹲在沙发上舔爪子,画面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点整,那盏留给它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截了一张图给钱誓看:“你看它,我们不在它反而更自在。”钱誓看了一眼笑了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伸手揽过沈故谦的肩膀把人往被子里捞了一把。
沈故谦顺从地靠过来,脸贴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带,照在两个人的被角上,像一截细细的、暖黄色的路标,指向某个不用到达就已经很满足的方向。
第39章
酒店大堂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沈故谦宁愿选择出来走走。
不久之后,她站在那片镶嵌在地面上的明星手印铜牌前,弯腰打量着刘德华留下的掌印,心想这手印的深度倒是挺均匀的,应该是一次成型浇筑,没有后期修补痕迹。职业病刚冒了个头,她就感觉到旁边有人靠近了。一双白色帆布鞋停在她视野的右侧,鞋面很干净,几乎没沾什么灰。
她直起身偏头看去,那人穿着一条黑色阔腿裤,白T恤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沈故谦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这不是她喜欢的那个影星韩玦瑶吗?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刷一刷她电影花絮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她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
沈故谦的脑子空白了片刻。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好我是你的影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顺畅。韩玦瑶倒是先开口了,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声音带着港普特有的软糯尾调:“你认识我?”
沈故谦点了点头,又摇头,又点头,钱誓在旁边看着她这副被雷劈了的样子,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说了一句“你镇定一点”。沈故谦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韩……韩老师,我是你的影迷,能跟你合个影吗?”
韩玦瑶笑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站过来。沈故谦挪过去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站定之后钱誓掏出手机帮她们拍了两张,韩玦瑶很配合地对着镜头比了一个特别老土的剪刀手,沈故谦全程僵着脸笑。
拍完之后韩玦瑶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说了句“影得几好”,沈故谦还没回话,身后就炸开了一个热情得过了头的声音:“哇!有影迷啊?边度嘅?内地嚟??”
夏启玥从旁边的长椅上一跃而起,几步跨过来,目光在沈故谦和钱誓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眼睛里那种“我要认识新朋友”的光芒简直要溢出来。她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自来熟地拍了一下沈故谦的肩膀,用的力气不大但频率极快,像在拍一只鼓:“你好你好!我係佢经纪人,叫夏启玥!你哋係内地边度人?金陵?我前年去过金陵,好好玩!但係啲鸭血粉丝汤,食到我成身汗,你知唔知嗰度好热,我哋香港人顶唔顺嗰种热?……”
她语速快得惊人,粤语和普通话混着往外倒,沈故谦被她这一串连珠炮轰得还没来得及消化,夏启玥已经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
沈故谦整个人僵住了。那两根手指捏在她的脸颊上,力度不大,甚至带着一点亲昵的意味,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夏启玥倒是完全没察觉似的收回了手,嘴里还在继续:“你块面好好捏,滑滑的,你用咩护肤品?嗰个牌子我都有用过……”
韩玦瑶在旁边终于看不下去了,隔着墨镜瞪了夏启玥一眼,用粤语说了一句:“夏启玥,你够未啊?人哋第一次见你,你唔好吓亲人。”
夏启玥被她这么一瞪倒也不恼,笑嘻嘻地退了一步,改用普通话对沈故谦说:“我太开心了嘛,难得在街上碰到内地人,感觉像见到家人一样。”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沈故谦身旁的钱誓,“呢个係你朋友?你女朋友?哇好靓女!”沈故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钱誓倒是淡定,朝夏启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韩玦瑶抬手扶了一下墨镜边缘,语气带着无奈:“夏启玥,我哋要返去了,唔好喺度阻住人哋。”她说完朝沈故谦和钱誓略一颔首,转身就要走,夏启玥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衬衫下摆:“走咩走!难得遇到咁投契嘅人,我请你哋食饭啊!你哋得唔得闲?就附近有间茶餐厅,烧鹅好出名?!”
韩玦瑶被她拽得被迫停了步,回过头来眉头微微拧着:“你唔好发神经,人哋——”
“食饭食饭!我请!香港人请内地朋友食饭天经地义!”夏启玥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另一只手已经伸出去拉沈故谦的袖子了。沈故谦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哭笑不得地看着钱誓,用眼神求救。钱誓摊了一下手,用口型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韩玦瑶看着夏启玥那副非请不可的架势,又看了看沈故谦那副被热情砸懵了的脸,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用粤语说:“半个钟,最多半个钟。食完我要返去休息。”夏启玥立刻松开手跳了起来:“得!半个钟!走啦走啦!”
韩玦瑶把墨镜摘下来挂在了领口,转身朝酒店外的街道走去。夏启玥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鸟一样跟在后面,沈故谦被夹在中间,钱誓慢悠悠地走在最后,脸上的表情介于“看热闹”和“还挺有意思”之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茶餐厅在酒店后面那条街上,门面不大,绿色的铁皮招牌已经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门口挂着两排烧鹅,油亮亮的在日光灯下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夏启玥熟门熟路地推开玻璃门,跟柜台后面的老板打了声招呼,用粤语说“四丁友,最入面张枱”,然后回头招呼她们往里走。四个人挤在靠墙的卡座里坐下,桌面上铺着花里胡哨的塑料垫纸,筷子筒和调料瓶挤在一起,顶上悬着一盏发了黄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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