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刘郄彦……”林卿浅的声音越来越碎,每个字之间隔着被血堵住的、越来越长的停顿,“跟她说……说我……说我回去……吃面……”
沈故谦感觉到那只攥着她袖口的手忽然松了。那个力度一点一点地卸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只手里往外流,流得很快,她堵不住。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林卿浅的额头上。
林卿浅的额头是凉的,雨水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那些头发缠在沈故谦的指缝间,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被雨水泡过的、说不出来是什么的味道。沈故谦抱着她,感觉到怀里那个人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像是退潮的海水,你看着它走,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嚎啕大哭。
那个哭声从她胸腔最深处涌上来,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撕碎了的、像是受伤的动物一样的嘶哑。她把林卿浅抱在怀里,抱着那个正在变冷的身体,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往外流。她想起金陵那间拉吧里林卿浅攥着她手腕两秒钟就松开的那只手,想起她蹲在解剖室地板上看显微镜时那个认真的后脑勺,想起她在港城那家咖啡店里站在刘郄彦旁边擦杯子的那个画面,想起刘郄彦在吧台后面说的那句“如果可以当然想了”。她把那些画面一块一块地在脑子里翻过去,然后把脸埋进林卿浅湿漉漉的头发里。
“对不起……”她的声音被雨声和警笛声削得断断续续的,但她还在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来北城……我不该让你跟过来……”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凉。沈故谦抱着她,感觉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撞得很重,很疼,但那个被抱在怀里的人已经感觉不到了。雨还在下,打在两个人的身上,打在周围那些辅警和随后赶到的医护人员的身上。有人在沈故谦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林卿浅的颈动脉,然后对后面的人摇了摇头。沈故谦没有看那个人,她只是抱着林卿浅,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着眼,让那些眼泪从眼缝里渗出来。
后来有人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沈故谦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住了她。她低头看着林卿浅被抬上担架,看着那些医护人员用一块白布盖住了那张脸,看着那副担架被推进救护车后门,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辆救护车闪着灯驶入雨幕之中。
她站在那条巷子的入口,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冲淡了一些。她的右手还攥着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被雨水和血水泡得发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什么她已经看不清了。她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防水外套的口袋里,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纸袋的边角,面包和牛奶还在里面,被折得皱巴巴的,贴着她的胸口。刘郄彦给她的时候说的是“她早上走得急,估计没吃早饭”。
沈故谦站在雨里,把那个纸袋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113章
林卿浅走后的第三天,沈故谦没有去上班。
她坐在别墅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柠檬,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窗外是阴天,北城秋天的天灰得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抹布。钱誓在厨房里煮粥,锅铲碰锅沿的声响从那边传过来,闷闷的,被隔了一道墙。沈故谦听着那个声音,感觉到自己像是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还在,但什么都运转不起来。
前两天来采访的记者把别墅区门口堵了好几次。最开始是分局宣传科的人替她挡了一些,后来那些记者大概是换了路子,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手机号,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沈故谦不接电话,那些号码就在屏幕上亮一下又暗下去。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扣在茶几上,偶尔翻过来看一眼未接来电的列表,长长的一串,大部分是陌生号码,有几个是媒体的座机,还有一个是外省的区号。她把那些号码一个一个地划掉,然后把手机重新扣回去。
有一家本地媒体的记者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电话打到了常捷玫那里。常捷玫挂了之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别理他们。”沈故谦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她心里知道那些记者会问什么。前两天的采访里,他们反复问的只有一个问题——是不是因为您的过失导致了林卿浅的死亡。那个问题像一把钝刀,一遍一遍地割在同一个位置。
沈故谦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愣在那里,没有回答。第二次听到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当天我是去协助林卿浅同志执行摸排任务的,我没有指挥权,也没有下达任何指令。林卿浅同志的牺牲是因公殉职,具体情况以官方通报为准。”那个记者听完之后又追问了一句,沈故谦没有再接话。
但她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不是那样的。她心里知道,她不该去城北。她不该在接到那条车载语音之后就往王府井赶。她不该下了车拿了面包和牛奶之后还不走。
她不该在那条巷子里跟林卿浅说“走,去看看”。那句话是她说的。是她把林卿浅带进了那条巷子。是她站在那个位置让孙彪的刀口对准了她。林卿浅挡在她前面的时候,她连躲都没有躲。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泥塑,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替她挡了刀。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过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把那些细节放大,放大到能看清林卿浅冲过来时脸上那个表情。那个表情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驱动着的、来不及想的本能。沈故谦看着那个表情,觉得自己不配被那样对待。
殡仪馆的告别仪式在第四天上午。
沈故谦到的时候,灵堂里已经站了一些人。前排是林卿浅的父母和几个从老家赶来的亲戚,中间是分局的同事,后排是林卿浅在北城认识的朋友。沈故谦站在后排靠门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很平。钱誓站在她旁边,没有牵她的手,只是站在她一臂之外的位置,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沈故谦的目光从前排那些人的背影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灵堂右侧靠墙的位置。刘郄彦站在那面墙前面,背对着人群,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头发散在肩膀上。
她没有看林卿浅的遗像,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就那么站着,面朝着那面白墙,像是一尊被嵌进墙里的雕塑。沈故谦看着那个背影,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她想起那天在咖啡店里,刘郄彦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跟她说“如果可以当然想了,我回来问问她”。她把那口冰美式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走了。她走的时候刘郄彦朝她点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还是那样,不大,但很稳。
现在那个背影站在殡仪馆的墙前面,稳得像一根钉进水泥里的钢钉。沈故谦看着那个背影,感觉到自己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往前走了一步,想走过去,但腿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没有勇气走过去。她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该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把她叫到北城来?对不起让她跟着自己去了那条巷子?对不起没有把她活着带回来?
告别仪式开始之后,有人致悼词。沈故谦站在后排,听着那些被精心组织过的词句从话筒里传出来。她听不太清那些词的具体内容,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刘郄彦那个背影上。整个仪式过程中,刘郄彦始终面朝那面墙,没有转过来。她没有看林卿浅的遗像,没有看林卿浅的父母,没有看任何人。仪式结束的时候人群开始往外面移动,刘郄彦还是站在那里。沈故谦被钱誓拉着走出了灵堂。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郄彦的背影还嵌在那面白墙前面,像是长在了那里。
那天晚上回到别墅之后,沈故谦没有吃饭。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柠檬,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得昏暗的院子。钱誓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茶几上,她没有动。钱誓坐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捋。沈故谦在那个动作里感觉到一种被什么东西托着的东西,但那层东西很薄,托不住她正在往下坠的重量。
她开始哭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落在柠檬的毛上。柠檬被她搂得不舒服,从她怀里跳下去,蹲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沈故谦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抖。那个抖动从肩膀蔓延到后背,再从后背蔓延到全身。她哭出了声,那个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被撕裂了的歌。
钱誓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沈故谦把脸埋进钱誓的颈窝里,手指攥着她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哭声被钱誓的肩窝和衣料吸收了大半,变成了一种闷闷的、被压着的呜咽。钱誓的手从她后背上移上来,插进她散着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拇指在她耳后慢慢地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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