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声音。那些水从眼角沿着颧骨往下淌,落在她捂着嘴的手指上,又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那件黑色丝质衬衫的前襟上。她坐在那里,捂着嘴,看着钱誓,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用力,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拔出来之后放到了钱誓面前。
钱誓看着她点头,跪在地上的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她差点往前倾了一下,但稳住了,从盒子里把那枚戒指取出来,握住沈故谦的左手,把那枚被烛光焐热的细圈推进了她的无名指。戒指滑到指根的时候停住了,不大不小,刚好。
沈故谦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那颗钻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很小,但很亮。她把手从钱誓掌心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低头看着还跪在那里的钱誓。钱誓仰着脸看着她,嘴角有一个被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弧度,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沈故谦弯腰凑过去,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搭在钱誓的肩膀上,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在很近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带着威士忌和焗蜗牛和鹅肝和蜡烛燃烧的味道。旁边桌那个金发女人还在鼓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沈故谦没有管那些。她闭着眼,额头抵着钱誓的额头,感觉到那枚戒指在手指上贴着皮肤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升上来。
“你起来。”她哑着嗓子说。
钱誓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沈故谦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手扣着手,看着彼此。服务员端着一盘甜品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交握的手和沈故谦手指上那枚戒指,把甜品放在桌上之后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了句“Congratulations”,然后退下去了。
那顿烛光晚餐剩下的部分沈故谦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钱誓一直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跑掉。她只记得甜品是焦糖布丁,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的时候钱誓凑过来把她勺子边缘那点焦糖舔掉了,然后被沈故谦瞪了一眼。她只记得结账的时候钱誓又想去够账单,这次被沈故谦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缩回去了。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风比之前凉了一些。钱誓的外套搭在胳膊上,沈故谦靠着她走,两个人的手指还扣在一起。巷口那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随着走路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着。钱誓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偏头看着沈故谦。沈故谦也停下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钱誓把沈故谦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举起来,凑到路灯下面看了看。那颗钻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很小,但很亮。钱誓看了一会儿,把那只手放下来扣在自己掌心里,看着沈故谦的眼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被她咬得很清楚:“你答应了。”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路灯和秋夜的风打磨过的脸,点了点头。
钱誓把那个点头看进眼里,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更大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环住了沈故谦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沈故谦把脸贴在她的颈窝里,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和衣料上残留的餐厅里那股焗蜗牛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
两个人站在那盏路灯下面,抱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从她们旁边溜过去,把沈故谦散在肩膀上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有车流经过的声音,有某家店里传来的音乐声,有谁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钱誓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沈故谦的发顶上,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故谦没有听清,但感觉到那句话落在自己头发上的重量。她把环在钱誓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闭着眼,在那片被秋夜和路灯包裹着的温度里,站了很久。
第105章
凌晨四点半,别墅门口的门铃响了。
沈故谦是被一阵持续不断的、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连续敲击门板的声响从深睡里拽出来的。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从腰到腿到肩膀,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揉搓了一遍又晾在架子上风干了。昨晚钱誓那股劲儿上来之后折腾了多久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中间换了几个姿势、用了几样东西,钱誓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需要好几天才能消的痕迹。她侧躺着面朝窗户那边,窗帘没拉严,外面还是灰蓝色的,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痕。
门铃又响了。沈故谦挣扎着从被子里坐起来,腰侧传来的酸软让她停了一拍。钱誓在她旁边裹着被子睡得人事不知,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肩膀,上面有几道她昨晚留下的、已经变成浅红色的痕迹。柠檬蜷在床尾,耳朵竖着,但没有动。沈故谦光着脚踩过地板,从衣架上扯了一件钱誓的宽大T恤套上,T恤下摆刚好盖过臀部,她也没管那么多,踩着拖鞋往玄关走。
门拉开的时候常捷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利落,脸上挂着一个沈故谦看了就觉得没什么好事的笑。她旁边站着晁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朝沈故谦微微点了一下头。
常捷玫的目光从沈故谦那张明显睡眠不足的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和T恤下面露出来的那双腿上,眉毛挑了一下。她朝沈故谦眨了眨眼,然后侧身从她旁边挤进了玄关,晁悦跟在后面把两个行李箱拖了进来。沈故谦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脑子里那层浆糊还没完全搅开,看着两个人像回自己家一样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呦呵,”常捷玫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那面落地窗和外面的院子,又抬头看了看挑高的天花板和那盏被调暗了的客厅吊灯,“钱誓,你这房子挺气派啊,来北城都舍得租这种?”
钱誓从卧室里出来了,套了一件长袖T恤和一条家居裤,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手里端着一杯刚从厨房倒的水。她靠在卧室门框上,眯着眼看了看客厅里的两个人,喝了一口水才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常队,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常捷玫没理她这句话,走到沙发旁边把包扔上去,然后转过来看着沈故谦和钱誓,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意味,被沈故谦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晁悦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朝沈故谦招了招手。沈故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自然地聊了几句——晁悦问她最近案子忙不忙,沈故谦说还行,又问晁悦沪城那边的工作怎么样,晁悦说年底可能回金陵一趟。常捷玫在旁边跟钱誓说了几句什么,钱誓把那杯水喝完了,又去厨房倒了一杯。
常捷玫等两个人都坐下来之后,靠在沙发扶手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了:“你们这几天不忙是吧?”
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我们技侦不太忙,怎么了?”
常捷玫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截,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底,带着一种沈故谦在审讯室外面见过的、把所有线索串联成完整链条之后志在必得的表情。她往沙发垫上靠了靠,看着沈故谦,又看了看钱誓,然后开口了,语气很随意:“正好,你们有没有兴趣去旅旅游,散散心啊?”
沈故谦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她偏头看了看钱誓,钱誓也看着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这人又要干嘛”的眼神。沈故谦把目光转回来看着常捷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约旅游,需要半夜来?”
常捷玫把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沈故谦那张还带着睡痕和倦意的脸,笑了一声:“因为飞机马上就出发了。”
沈故谦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常捷玫那张笑得越来越欠揍的脸。她想起常捷玫以前在金陵干过的那些事——突然把她从火锅店叫回去加班,突然把一摞卷宗甩在她桌上说“今天之前看完”,突然在她休假的时候打电话说“有个案子你得来看看”。但那些都是工作,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常捷玫站在她北城的别墅客厅里,说飞机马上就要出发了。
“去哪啊?”沈故谦问。
常捷玫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靠在沙发垫上,看着沈故谦和钱誓,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的、拖长了尾调的声音开口了:“伦敦。”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沈故谦坐在沙发上,看着常捷玫那张写满了“我早就想好了”的脸,脑子里那些还没完全搅开的浆糊正在被这个地名一点一点地冲散。伦敦。英国。她护照在抽屉里,签证还有效,钱誓的护照也在,两个人以前办过的多次往返签注都还没过期。她坐在那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什么不能去的理由。技侦确实不忙,她手头的活干完了,钱誓那边也没什么急事,今天又是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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