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万阿姨,”池田靖压低声音,“我和竹昱,不都好好的。”
奚婋缓缓的拿起茶杯,双手捧着,遮住了瘦尖的下巴,露出那双吊着的漆黑的眼珠子:
“因为我和你的大脑属于国家级备战武器。你应该很清楚她忌惮我们什么,但是兰了扰不同。她一个棋子,会不会被踢掉,全在执棋者。”
“……”
“她不是棋子。”池田靖沉默了很久,忽然纠正。
说完,她站起来,转身往出走。
竹昱朝奚婋欠了下身子,跟着自己妻子。奚婋也没有计较,端着杯子走在最后面,今天一早起来就情绪波动这么大,此刻略显疲态。
“如果我要找池弋瑧,”临走前,池田靖问奚婋,“你来吗?”
门口,奚婋听到这句话,露出了今日不知道第几次明显的表情变化。
“不要。”她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何况当初承诺过的,我安分守己,有百分百的理由不去见她。”
车上,竹昱看着沉默的池田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池田靖看出她的好奇,率先说道。
“池副席很可怕?”竹昱搂住主动靠在自己怀里的池田靖,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拉过池田靖的手,“我记得她不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
池田靖在她颈间轻笑了一下。“其实奚婋一句也没有说错,我奶的确不是一个很心软有情义的人。她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姑姑,反过来也是。”
“所以我担心,她真的会像我想得一样。”
留不下一个棋子。
作者有话说:
【注】:调侃。奚晓早年有在东南亚被迫制毒 的经历,当地会称这种人为“师傅”。“老师傅”则是指那些技艺精湛的人,池田靖此处作为调侃使用。
第107章
“为什么兰了扰还没有醒?”
距离行动当晚营救结束,已经四个月了。四个月,兰了扰躺在单人监护病床上,靠着呼吸机睡了四个月。在此期间,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鹿璃已经进入恢复阶段,同样的,审问阶段。
除了每天国安部五处、医院康复科和家三点一线,她自己所剩的时间并不多。
即使这样,她依旧每晚蹲伏自己老爹,鹿昊毅处处躲着她,依旧逃不掉。
“你现在没有权力知道。”鹿昊毅粗声说,“你身上的骨头养好了?”
“我和奚婋从第一现场带回的查理的生物遗迹可以证明该行动的正义性,”鹿璃坐在木制沙发上,尽管髋骨骨裂,依旧改不掉笔直的坐姿,“至于聂勿还的血书绝迹也可以证明兰了扰的身份。”
“那这也不是你该管的!”鹿昊毅端着自己的茶缸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退一万步讲,你这次卧底行动本身就是不听指挥、冒自行动!年初只是让你去协助厄瓜多尔反黑,谁给你权力跑去金三角的!光这件事都够你吃好几个撤职处分了!”
“……”
“还有,你身处金三角,我们爱莫能助,临时调任聂勿还这颗死棋,结果你倒好,擅自联络池知嫝寻求援助!”
对于国安部为什么人人忌惮池知嫝,鹿璃并不是很理解。
“最后!”鹿昊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此时停下来喝了口茶,“就算兰了扰是0020111同志,是卧底BAAA,是参与亚太金三角地区WSC策划部署八〇〇-系列的重要功臣——人家辈分功勋比你大一轮!什么时候还轮得到你说话了!”
鹿璃愣了一下,感觉从最后一句话里听出点什么意味,又不像。
“那她现在还是昏迷的!”她关心则乱,“怎么会昏迷这么久!?”
这个问题,鹿昊毅也回答不上来。
“当初靖靖从金三角运回来的时候昏迷了四个月,何况她那时候才23岁,身体素质最强的时候。”
鹿璃闻言,和鹿昊毅一同回头看去,就见李箐箐从书房里出来,鼻梁上还驾着眼镜。
她走到丈夫身边坐下,看向鹿璃:“就连靖靖那样的人走一遭都要老实四个月,何况……兰了扰,她都多大了,加上她那个癌性不确定的胃瘤,能脱离重症已经是奇迹。”
李箐箐是从一个从医几十年的外科主治医师的角度和她分析,但每句话砸在鹿璃心上,几乎让她停止呼吸。
“会活下来的,”鹿璃几近嚅嗫,带着祈求一般,“会的,是不是。”
可是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
春天快结束了。
这个充满生机的季节里,鹿璃一直期盼的奇迹没有降临。
这个过程漫长到足够让她攒足了失望。她甚至已经熬过了国安部最严苛和烦人的政审,重重手续流程陪跑和折磨人的等待,公告发布那天,兰了扰依旧没有醒来。
她申请了无数次见兰了扰或者池知嫝,回复永远是冷冰冰的“不予同意”。
上面是有意不允许她过多干涉这件事了,包括她的父亲。所以就算她现在和卧底前干着一样的工作,跑去部队训练,赵建平也躲着她。躲不过,就直接拒绝。
最后,她实在无法,联系了池田靖。
“最近广宁西部出了个案子,竹昱出差过去了,我远程做顾问。”电话里,池田靖简单的聊着近况,“帝都最近降温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门儿都没有。”池田靖耷拉着眼皮,一口回绝,“我在你还昏迷的时候就开始着手了,到现在不也是被拖着?还有,这件事也不是鹿叔叔或者我爸就能说了算的。”
“谁?”
池田靖没有立刻回答。“他们的领导。”
她说的含糊,但是鹿璃也大致猜到。不过再往上,那些人的身份就不是她们这种小辈可以知道的了。
“你奶奶,是不是?”
几秒的沉默。
“我警告你,池弋瑧不是什么有人性的人。”池田靖的声音有一点冷,“不是我的偏见,是客观事实。你要是冒然跑过去,别说能不能为兰了扰开脱,我怕你自己都要脱层皮。”
初夏,花红柳绿,但那点乍暖还寒的意味还未褪去。今天的阴云很重,蜻蜓点水,气压很闷。
鹿璃站在小花园前,一手拿着手机,没有说话,目光平静的延伸到很远。
“鹿璃。”
鹿璃被电话里的叫声拉回了神。“你拦不住我。”她只是淡淡的回答。
池田靖当然知道她拦不住。去年拦不住鹿璃去找兰了扰,去卧底,去以身犯险,此刻自然也拦不住她跑去池家老宅胡闹。
电话挂了有一会儿,池田靖都还在愣神。
过了很久,她才面色凝重的打了个电话给广宁省厅长柏澄:“柏叔,这个案子我要告假,回一趟帝都。”
*
鹿璃是去过池家老宅的,两家交情匪浅,但那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
对于池家这个古怪、扭曲又强的让人忌惮的家族,鹿璃凭借着鹿家的一席之地也有所耳闻。
再往早的追溯已经不清楚,就现在池家老宅活着的那位最权威的话事人,池弋瑧女士,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出生的池家祖籍赣西,留过洋,早年参过军,文武双全。后来被斗过,也被借口扔去最艰险的东南亚,竟然活着回来,反添一笔荣勋。池家大族,内部自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也靠着自己一副铁血手腕坐稳下来。
池弋瑧自己膝下一共有三个亲生的孩子。
老大是众所周知的池厉锋,帝都省公安厅厅长,内务兼国安部,紧随其母脚步。老二池知嫝,前帝都省公安厅刑侦支队队长,现国安部公开红头文件通缉犯。老三池确嫖——
“鹿副,”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到了。”
红旗停在铁门前,没有事先告知任何人,自然进不去。
鹿璃只是应了一声,随后自己拉开车门下了车。
铁栅栏很老旧,但是并不破损,上了锁。两边的修饰花草长得很张扬,主人似乎没有理会那些杂草和藤蔓。
她站在门前尝试性的拉了拉,然后转身去找有没有按铃。
可惜没有。
鹿璃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愈发山雨欲来的天,随即转过身看着司机:“你先回去吧。什么时候来接我等我消息。”
司机刚想说什么,就被她抬手制止。
红旗缓缓开走了,门口除了鹿璃空无一人,只有两只不知道哪里飞来的渡鸦叫的嘶哑。
鹿璃隔着铁栅栏看到远处院里的楼房主体,灰白的墙皮和青黑色瓦片的经典中式庭院,但是内里看不清,似乎是没有开灯,空洞孤独。
鹿璃沉下气,喊道:“有人吗!”
她的这声呼唤的回声荡在这里。
于是鹿璃不再犹豫,面对着铁栅栏门,后退半步,然后双膝落地,腰杆笔直的跪了下来。
“……”
远处的雷声像是闷在鼓里。天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到了晚上,还是因为这即将到来的雷雨天的巫山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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