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了扰抿起嘴,很乖巧的把药吃了。
海的康边开车:“最近雇佣兵聚集在金三角,随时有可能对中国西南和川藏地区进行恐怖袭击。这样的隐患不得不得到国际的重视。”
兰了扰偏头朝另一侧窗户,听着也不回答。
她知道海的康想要表达什么。
这样的话术,在七年前她就听过了。
但是七年前,她失去了一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一个远在中国却为自己运筹帷幄的叔叔,和一个寨子里的同伴们。
她永远记得拉旺达让她杀死自己的情景。
兰了扰第一次觉得杀人是一件那么悲伤的事情,是她提着拉旺达的脑袋。不自觉的痉挛和呼吸不畅几乎要了她的命,一晃眼,却看见了唯一活着的聂勿还。
那时候,年轻的她竟然想:还好、还好、还有聂勿还。
“……我知道你不想面对。”海的康的话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你不面对,总要有人面对。”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何况,还有人想要为你面对。”
兰了扰转过头去看她,海的康的右侧脸依旧和几十年如一日的年轻时一样明媚,唇角勾着,娇艳,带着骘气。
“你说过,你讨厌战争。”
“如果战争无法避免呢。”海的康平静的回问,“我需要用最小的牺牲来避免更大的战争。”
兰了扰猛的回过头,海青色的眼珠带着愤怒、悲伤和厌恶以及憎恨。
“这就是你说的最小的牺牲?拉旺达,聂勿还,袁非岸,竺怀崇,年潇湘,还有整个寨子里这么多条卧底的人命,再到后来进来的安阑冰那一帮小孩——你告诉我,这叫做最小的牺牲?”
“足够小了。比起战争,”海的康的话咽了又咽,“这是我能做到的,他们能做到的,最小了。”
沉默的让人凝重又喘不过气来。
“你知道吗,我恨你们。”兰了扰很轻的说,“你们这些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衣冠禽兽的畜生,就这么冷眼看着我们……死的死,残的残,抛弃的如同工具。”
她生来就是工具,没有过正常的生活,在遇见海的康和拉旺达等人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另一种世界。
“但是,为什么要把我送去中国呢?”
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选择怎么样的人生。
本来如果没有他们,玛弗银达可以一辈子痴聋盲哑,干着刀尖舔血的工作,游走在黑暗里,然后像阮玛冉一样突然死掉。
可是她认识到了不一样,痛苦就不再停留在肉.体,而是多年来价值观的崩溃与重建。
车在晚霞中开着。
海的康没有说话,只是无言又几乎安详的倾听。
“因为本身你就有权力去知道这些。”
海的康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打开车窗,任由风吹进来。
“你有权利知道这些东西,也有权利选择是否去改变你的现状。不要觉得这是道德绑架,孩子。无数‘眼睛’们都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但是很神奇,只有你一个人喜欢上这样的生活,这是自由意志。”
海的康说的没错。
这才是让兰了扰最绝望又痛苦的。因为她自己在十字路口中选择了这条路,这是荒唐又不可思议的,连她自己回想都会被震撼到。
“后悔了?”
兰了扰低头看了看大腿,裤子上滴落了泪水。她抹了一把脸,听不见半点哽咽,摇了摇头。
天赋给予了兰了扰强健的体魄、超乎常人的五感、天崩开局的成长环境和一颗温柔悲悯的心,这是她的命。运的她选择的东西,兰了扰在她漫漫几十年的人生中的每一次选择促成的结局,这是她的运。
“……”
海的康拿过手机,快速的点击着什么,另一只手稳稳的把车开在荒无人烟的土路上。兰了扰深呼吸几口气,抬起头时神色如常,只是眼尾和鼻头有些红。
“三十三年前,年后,中国原林赣县发生了一起儿童拐卖。”
海的康的声音不大,但是这个话题很突兀。且仅仅一句话,把很多东西翻了出来。
兰了扰噙着泪,回头看向她。
“一共被拐儿童10人,七女三男,受限于年代和……条件,中国公安部没有过这起案件的任何记录。大概二十年前云滇地区的行政规划变动,林赣县被取缔,更是查无对证了。”
“……”
兰了扰的声音干巴巴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拐卖的十个孩童均来自原林赣县隶属的一个村子的福利院。三十多年前那里全是毒品和危险违禁品泛滥的地方,那个福利院是个毒窝。福利院里大部分的小孩是被遗弃的,没有建档立卡。不过我还是通过一些浅薄的人脉,找到了一些东西。”
说着,海的康从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打开屏幕举在兰了扰面前。
那是一张偷拍,里面是泛黄的纸页,有一些地方的墨水晕开,污渍蹭脏了纸张。
姓名那一栏歪歪扭扭的竖写着“美”和“音”两个字,性别里是“女”,没有照片和出生年月、地点、父母联系方式,落款日期是四十一年前的农历九月初九。
“Ox是那次拐卖其中之一。除了他,还有三位主谋,以及这单的买主上官桀。三十多年过去,这五个人全死了。”海的康扬扬下巴,“往后翻。”
兰了扰滑动手机,后面是几张过期通缉令的截图,但是看上去时间也很久远了。
“这三个人,就是我查到的参与过那年拐卖儿童的其余主谋。你不陌生。如果我没记错,这三个颇有些势力的毒枭,是你过去职业生涯里搞死的目标对象,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兰了扰一把夺过手机,罕见的声音拔高,“这是连中国国安部都查不到的东西!”
“查不到是因为他们没本事。”海的康大言不惭的咧嘴一笑,“但是我又不是废物。”
“……”
“当你夸我了。”海的康贱兮兮的说,“那一次拐卖后续是只活了四个孩子到金三角,之后被丢进大部队里一起训练。最后参加那年东南亚杀手考核的只有三个女孩,所以我推测训练期间那个男孩死了。
“不过后续我很疑惑了,因为我记得那年活着、供挑选的新人里,除了你和阮玛冉,没有女的了。不过阮玛冉她是有氏族的泰北人,也就是说,剩下的一个女孩呢?”
“……”
导航提示目的地仅剩10公里不到。
“死了。”兰了扰关了手机,手指发麻,去车子暗格里找烟,“难为你费尽心思从坟墓里刨出来些这种没用的东西。”
车子忽然拐进林子里。
海的康把车熄了火,看着刚刚点上烟的兰了扰,没有阻止,反而伸手也要了一根。她把手机拿回去,仔细端详照片。字写得很丑,像是描摹上去的。
“看得出来写字的人不识字,不过我更好奇的是ta为什么把两个字竖着排列,而不是横向的?”
表格栏是长条状,而“美”和“音”两个字则是按照古代书写一样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很难认。
“你在问我吗?”兰了扰吐了口烟,“我怎么可能知道?”
海的康没有接话:“四十一年前,你多大?”
“我不知道。”兰了扰知道她想问什么,坦言,“我不记得我的父母,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在你说的那个福利院里长大的。”
海的康面露遗憾,蜷缩在座位上和她一起抽烟。
“你从哪里搞来的这种东西?”兰了扰还是震惊于这个问题,执着的问。
“托人找的。”海的康含糊回答,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朋友很多。”
兰了扰拿手指弹了弹烟灰:“阮阿娅知道吗?”
“你想让她和他们知道吗?”海的康反问,“多亏了你在厄瓜多尔杀死Ox临走前说的那些话,让我有了线索,才陆陆续续查到这些。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兰了扰把最后一小截烟叼在嘴里,下了车,一面检查随身携带的武器。
海的康把一瓶水扔给她,然后从车后座拖出一包移动式延迟炸弹。
“土丨炸丨弹啊?”兰了扰把烟捻灭,含了一口水漱漱口,吐在一旁,回头看见她打开前车引擎盖,“财资亏空了?”
“滚你大爷的。”海的康俯身把炸弹装在油箱旁边,拿刀挑断几根线路,“放你八万个心,你康嬢还真没有捉襟见肘的时候。”
兰了扰靠在车旁,一边等待她,忽然开口:
“二十年前我孤身一人去到巴西,从克格勃和CIA以及前任南美洲审判者手下冒死救出Satan,并且伪装成他逃进亚马逊雨林。”
海的康的手一顿。
“那个时候我见到了这个人的脸。”兰了扰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Satan会一项和你一样的技术:易容,从现实世界到网络虚拟。这个人也是通过精湛的换头术逃脱了无数次黑白道的追捕,而我,是见过他真容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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