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姨太撑着伞笑而不语。
“行了行了，先进房去，外面冷。”
“……”
目送着男人随同女人进房的背影，秋娘狠狠咬了咬口腔内壁，尝到些血腥，好歹压下喜色。转而瞥了眼脸色阴沉的老妈子，她微微挑眉，不卑不亢道：“刘妈妈？”
老妈子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
秋娘又冷又饿，仍然静静站在寒风萧瑟的院子里等了许久。只听厢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却不见丁点人影出来。
她觉得自己再不吃点东西就要冻死了，不对，是饿死了。
原地权衡利弊片刻，秋娘选择毫不犹豫地离开，避开其他丫头，偷摸到了她原来睡觉的屋子。
对于她们这些洒扫丫头而言，大家吃喝住行都是一起的。除去几个手头上有点关系的，十几人轰轰烈烈地挤在一间屋子，谁也别嫌弃谁。
也幸亏此时是饭点，屋子里没几个人。就算有，偏偏那几个和她一年来也说不上几句话。
秋娘很快寻到自己的床铺。
她背对着所有人，手脚很轻地拿出藏在被子下的油纸。三两下打开，露出里头两块儿干滋滋的芝麻饼。她抓着芝麻饼，火急火燎地咬下一块儿，嚼都没怎么嚼，就咽进了肚。
胃里有了东西，总算好受了些。不会饿死了，却好比噎死了。
秋娘皱眉，勉强就着口水将两块儿饼吃了下去，缓了半天，便又开始收拾起自己少得可怜的那几件衣服。若是真有丫头问起，她便以“衣服脏掉了拿去洗”搪塞过去。
至于那发霉的被子？她才不盖了！
秋娘边从柜子里拿衣服，边想：“就拿衣服盖着凑合凑合得了。”
不过多久，怀中四个季节穿的衣服便差点盖过了她的下巴。秋娘并未犹豫，马上抬脚准备出门。
谁知下一秒！自前方突然伸来一只手，霸道的力道顿时涌向她的肩膀——
“扑咚！”
尾椎处传来难以言喻的刺痛，秋娘吃痛地咬了咬牙，怀中的衣服依旧抱得很紧。她顺着那人的布鞋往上看。
熟悉的嚣张嘴脸、熟悉的及肩发辨，以及……少女身边围着的几个熟悉的小跟班。
是米云。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米云脸上依旧挂着令秋娘感到恶心的笑容，转眼，只好似旁人花眼，“小瞎子，没长眼啊？敢挡我的路。”
她说话轻轻巧巧的。
“啧，你看我这脑子……瞎子哪有眼睛啊？”
每一句都像利刀，不是针那样。
“对了小瞎子。我听说，你在老妈子面前吐了我的苦水啊？”
捅进心脏狠狠碾压，再抽出来时鲜血四溅。
“呵呵，这是真的吗？小——瞎——子？”
“……”
米云一群人突然哄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似乎便已经给地上的秋娘定了死罪，刺耳得很。她们以为秋娘这次依旧会屈辱认下“瞎子”的外号，随后沉默避开。
可秋娘却出乎她们意料地笑了，她的心可早就炼成“铜墙铁壁”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只见秋娘抱着衣服，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稳住身形。抬眼，面无表情地迎着所有人或吃惊、或诧异的眼神，迈开脚步。
她看见米云像是松了一口气般重新勾起唇角，张口肯定就要说些难听的话。很可惜，秋娘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因为秋娘在迈开步子的刹那，忽地卯足了劲，精瘦的肩膀狠狠朝身前人撞去，将人撞得向后踉跄三四步，瞪大眼，露出错愕的眼神，被跟班手忙脚乱的接住。
这一撞，生生为她从人群中撞开了一条路，一条通往屋外的路。
秋娘还是很安静，安静却有力地推开每一个上来拦她的人，安静地走出了这间闹哄哄的屋子，吹到了新鲜的刺骨寒风。
她不免打了个哆嗦，头也没回地跑了。
……
野草肆意、少有人迹的泥土道上，秋娘小心翼翼地抱着衣服，生怕手滑掉地上弄脏了。这是她与阿画共同知晓的小路，从丫头的院子到东边那个狗洞，刚好经过那六姨太现在的屋子。
这里原是没有这条路的，只是她们走来走去的，就这样踩出来的。
秋娘拨开挡人的杂草，视野一下子开阔许多。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她的脚步骤停。
“你……？”秋娘防不胜防地被一张美脸美得恍了神，反应过来逾矩后，不由垂下眼，又将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
作者有话说：
小丫头vs天仙。
第3章 化野
“呵呵。”女人盯着她轻笑，随手撩了撩头发，轻描淡写道，“你刚刚喊我什么？”
秋娘沉默片刻，主动上前：“抱歉姨太，我……”
话音未落，便被六姨太挥挥手打断了。
“良知锦，以后就这么叫我。”她扬起下巴，“你，叫什么名字，多大？”
秋娘明显一愣，甚至怀疑起自己耳朵是否出了什么毛病。
六姨太……不，是良知锦。她居然会允许一个小小丫头直呼她的名讳？开什么玩笑？？？
秋娘的脑海内几乎是瞬间浮现出其他几房姨太们。那气势凌人、巴不得所有人为她们瞻前马后的金贵样——但目前来看，良知锦，完全与之相反，甚至“新颖”得有些大逆不道了。
她这样想，嘴上却老老实实地回道：“我叫秋娘，今年刚满十七岁。”
“秋娘？这什么鬼名字。”良知锦蹙起好看的眉，“真是难听得要死。”
秋娘张了张口：“……”
“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其实也不清楚自己的名字，唯独记得姓秋。”她耐心解释，“这个名字是从前刘妈妈随口喊的，后来喊得多了，大家都这么喊我，我便叫‘秋娘’了。”
“啧。”
秋娘去瞥女人的神色。南方的秋风冷峻，当视线触及到对方那件略显单薄的浅棕羊绒外套时，她下意识皱眉。良知锦却丝毫不觉，反倒虚虚倚着巧妙的石拱门，眼睫垂下，像是在沉思。
鬼使神差的，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推动着她一咬牙，试探性地、艰难地缓缓开了口。“良……姑娘？”
“嗯？”女人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忽地笑了两声，“别喊我姑娘，我可二十五了，你这样啊，显得我占了你便宜。”
“……”
“这儿风大，我还是扶您先回去吧？小心着凉了。”
良知锦不说话，光是瞧着她的脸良久，看样子似是有些不爽，说了声“怎么一个二个的都这样想我”，便又朝她勾了勾指尖，示意她再过去些。
秋娘不解，但秋娘听话。
未等她在女人面前站定，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拽过她的领子。秋娘被拽得踉跄，险些向前栽去，又被另一只手稳住身形。
她不明白良知锦这又是要干什么。
谁知下一瞬，女人突然凑近，凑近她的耳，吐气如兰道：“秋野不错。”
秋娘不解地想要避开铺洒到耳后的湿热气息，她是怕痒的，可女人却强行捏住她的两颊，捏得她动弹不得。“良知锦？”
“你，从现在开始，就叫秋野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
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秋娘该怎么去形容当下的感觉呢？
她不曾读过书，没什么文化，就连女人说的那句的诗意思也迷茫。说不出辞藻华丽的长篇大论来，她此时此刻，就只是很朴实的——高兴。
怎么就这么高兴呢？好像心都要变成一只小鸟雀跃地飞到这女人的肩上了。
……
如今的秋野愣愣地看着良知锦那张漂亮到令人失神的脸，又不可置信，又喉咙酸得有些发紧。
她活了十七年，整整十七年。
这真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一个人，愿意认认真真地为她取上一个真真切切的名字。甚至这么多年以来，连她自己对于自己的名字也不太在意了。
“怎么，不喜欢？”
秋野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哀乐：“没有，我喜欢的。”
“嗯哼，乖小野。”良知锦像是抚摸般用手心拍拍她的脸，“行了，回去吧，洗干净些见我。”
令人安心的檀香自女人身上涌入鼻腔，瞬息又抽离，残留了香。她看着良知锦调笑着转身回了房，剩她一人站在原地呆呆地抱着衣服。“乖……小野？”
又回味般默念了几遍自己的新名字，嘴角不自觉抿起。突然用力掐了掐手臂，感受到了痛，强行冷静下来，她这才赶紧追了上去。
良知锦的话着实不假，偌大的院里头真的没见几个下人的身影。就连刚才跟着她同到的那个小厮此时也不知哪儿去了。
“良知锦。”秋野说这话时还是不太适应，“抱歉，我还不知道我的屋子在哪。”
良知锦笑眯眯地随手指向正房旁的某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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