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水过无痕吗_沅湘辞【完结】(12)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随着年岁增长,烛荧能控住火了。可如今本命剑碎,灵力反噬,那些被压制多年的灼痛一股脑地涌了回来,比幼年更甚,连心里都在烧。

  白日里,红鸾宫熟悉的几人送她去疗伤,又送清鸢离开红鸾去凡间,再回来看望她。

  门被推开的时候,烛荧正睁着眼望着帐顶流苏发呆。

  “烛荧,你为何如此决绝?”说话的人是朔玉,她随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捞了个灵果,一屁股坐在烛荧床边,腿翘起来晃着,嘴里咔嚓咔嚓地啃,“连本命剑都不要了。”

  还没等烛荧开口,一旁的婉今伸手把朔玉嘴边的果子往里用力按了按:“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朔玉被呛得哇哇叫,果子差点从手里滚出去,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瞪了婉今一眼。

  烛荧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望着帐顶的流苏,那穗子随着窗外透进来的风轻轻晃着,晃得她眼酸。

  忽然她笑了,笑得眼尾泛红。

  “你知道她们怎么说的吗?”

  烛荧偏头望向朔玉和婉今。

  “碧海没了也怪我,清鸢弱水没了也怪我。总之就是说——”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语气压得尖细,学着那些人的腔调,“‘烛荧对清鸢也太假了吧,平日里装得那么好,大事一点都不沾。’”

  她尾音高高扬起,眉目间满是讥诮,但朔玉和婉今都看见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婉今忽然上前,把朔玉往旁边挤了挤,伸手覆上烛荧的额头。

  掌心下的皮肤烫得惊人。

  “烧成这样还逞强。”婉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烛荧,想哭就哭出来吧。”

  烛荧睫毛颤了颤。

  但没有哭。

  她只想逃,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去,逃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去,逃到没有人会说“都怪烛荧”的地方去。

  六岁那年,她为了不被荧惑之火焚尽,逃到了天庭。十岁那年,她逃进了红鸾宫。扎根十年,二十岁,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爱也好,恨也罢,她不愿意再面对了。

  于是等烛荧养好了伤,能下地行走的那一天,她去了红鸾主殿。

  推开殿门的时候,殿中已经站了不少人。晨光从高处的雕窗里斜斜射下来,照得大殿一半明一半暗,烛荧就踩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一步一步朝前走。

  “自请除名?”

  高台上,红鸾宫主低头望着她,宫主的冠冕上垂着十二道玉旒,每一道都映着烛荧的身影。

  “烛荧,你确定要从红鸾除名吗?”

  “是。”

  仙使们开始窃窃私语。

  起初只是几句压低了声的交头接耳,后来那些声音渐渐不加掩饰了,从各个角落、各种方向、各色唇齿间逸出来,汇成一条汩汩的河,从烛荧身侧流过。

  “清鸢走了她就直接跑了?”一个挽着双髻的仙使撇了撇嘴,手中的团扇摇得簌簌响,扇面上的白鹤几乎被摇碎了,“连送都没送,亏清鸢平日里对她那样好。”

  “真同情清鸢,被这样一个人一直捆绑着……”身旁的同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下巴微微抬着,仿佛她才是真正心疼清鸢的那个人,“以前清鸢是不是经常教她练剑啊?手把手地教,一遍不会再来一遍,我瞧见过好几次呢。”

  “小点声,小心她拿火烧你!”有人压低嗓子,四下张望了一圈,做出一个夸张的噤声手势,手指竖在唇前,眼睛瞪得圆圆的。

  然后是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哈哈哈……怕什么,她如今又不在。”那人说着,声音反而更响亮了,还故意朝烛荧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那荧惑之火再厉害,也烧不尽咱们这几张闲聊的嘴。”

  笑声零零落落地散开,一层层荡出去,直到高台上的宫主抬起手,淡淡说了声“肃静”,才归于沉寂。

  “最后一遍,烛荧。”宫主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是否确认除名红鸾?并且,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烛荧站在大殿中央,两侧的拳头握得死死的。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还要说什么?

  她还能说什么?

  “我没有……”

  声音很小,小到偌大的宫殿轻而易举地把它盖了过去。那些仙使的目光、那些无声的评判、那些被压下去又悄悄浮起来的议论,都比她的声音更响。

  “我没有……我是真心的……”

  她闭上眼。

  “我发誓我对清鸢……”

  泪水坠落在冰冷的石砖上,溅起一点极小的水花。

  “从未利用……”

  那一天实在太痛了。

  痛到烛荧浑浑噩噩地走出红鸾宫,连方向都辨不清。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门外,回头望了一眼。红鸾宫的飞檐在暮色里勾出一道金边,檐角的风铃被晚风吹动,叮叮当当的,是清鸢最喜欢的那种声音。

  烛荧转身走了。

  从此爱只剩下了恨。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为什么对谁都那么包容、忍让的清鸢,唯独面对自己时斤斤计较?

  那些夜里她反复地回想,反复地翻找,试图从记忆的缝隙里抠出清鸢曾对她好的证据,可越想越觉得那些好都是施舍——

  给她的,和给别人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为什么对谁都包容、忍让,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能享受你的“爱”?

  她见过清鸢对好多人笑,和好多人说话,向许多人伸手,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她分不清哪一个是对自己的,哪一个是随手的。

  恨明月高悬曾独照我。

  为什么曾经可以对她无比耐心、给予她独一无二,如今就不可以?

  她想起清鸢掌心的弱水、清鸢臂上的伤疤、清鸢蹲在她面前说“不疼,你没事就好”——

  那些分明是独独给过她的,如今想来却更像一种怜悯。

  恨、恨、恨。

  烛荧又回到了荧惑之火诞生的荒原。

  那是一片焦土,寸草不生,天是灰红色的,地是龟裂的。她六岁从这里逃出去,十四年后又走了回来。

  她再次听见了过去困扰她整整六年的声音:

  “荧惑,祸乱也。”

  “荧惑!你是杀伐,是战争,是灾星!”

  “你的降世就是错误,你的存在就该被抹除,你的意义就得被否定!”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缝里、从天空里、从她自己的骨头里,无孔不入般啃噬着她的神志。

  烛荧站在荒原中央。

  这一次她无处可逃、无家可归。

  “对。”她说,“我是荧惑。我是杀伐,是战争,是灾星——”

  烛荧脚下的焦土陡然裂开数道缝隙。

  “那又怎样?”

  荒原之上,荧惑之火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作者有话说:

  在外面忘了存稿,飞奔回来路上,今晚23:00更的,抱歉抱歉!稍微改了一点!(再次更改仅标题)

  第10章

  “我不是灾星。”

  三十二岁的清鸢望见的,就是这样的烛荧——

  痛苦交织、眉头紧皱,浑身颤抖。

  荧惑之火死死包裹着她,金红与漆黑交织,逸散冲天。黑气在火焰中嘶哑尖叫,响彻整个青雀城。

  “轩彻。”

  清鸢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眼里没有旁人,只有烛荧。

  “烛荧后来发生了什么?”

  金光护体的领头那人笑了。

  “清鸢,别人都说你们俩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我今日来此,瞧见的不是这样啊……”

  “说重点。”清鸢冷冷道。

  “这就是重点。”轩彻挑眉,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能折本命剑,为何不能斩断仙途?”

  清鸢的目光缓缓挪至轩彻脸上,后者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清鸢,我可没本事阻止荧惑之火。”他甚至摊摊手,表示无奈。

  清鸢没有弱水,怎么才能帮助烛荧?

  青雀城如何,眼下并不重要,朔玉婉今也不够重要,那么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红鸾那日说了什么?”

  清鸢的瞳孔恢复了原本的蓝色,她再一次调动了天地仙气,启用了本源之力——

  “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那些刺耳的。”轩彻伸手,金光朝清鸢飞去,“反倒是你,清鸢,碧海没了你不恨吗?”

  星星点点的金光没入清鸢眉心,清鸢眨了眨眼,轩彻在给她输送仙力。

  良久,清鸢落下四个字:

  “恨也不恨。”

  清鸢主动抱住了困在原地的烛荧,声音轻道:

  “弱者总是喜欢找一个借口,将责任试图推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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