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闻竹峰的竹林。看到了那个仰着脸，带着几分倔强看着她的少女江鹤眠。看到了自己穿着墨绿色的长袍，站在竹林里，看着那个少女从懵懂长成清冷的剑尊。
那是一种极其浓烈，却又被死死压抑的的眷恋。
第72章 陌生人
天枢峰的大殿内，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升起。
江鹤眠站在长案前，脊背挺得笔直，今日依旧是那副素白的常服，但眉眼间那股萦绕了两百年的阴郁，却不知何时散得干干净净。
宗主张静之端坐在案后，正细细端详着她，忽而一笑
“本座活了几百年，若连这点端倪都看不出来那这宗主也算是白当了。你这几日的模样，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江鹤眠没有遮掩“是，我与小鹿，结契了。”
张静之挑了挑眉，倒也没显出太多意外：“她应了？”
“应了。缚魂扣已经系上了。”
张静之轻声叹息。缚魂扣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她看着江鹤眠，目光里透着几分郑重，也藏着一丝身为长辈的忧虑
“鹤眠，她终究不是陆挦，背后的因果不小。若有一日，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便等她想起来再说。”江鹤眠打断了她，固执的说“不管她是师尊，还是林鹿现，我都只有她一个。”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张静之看着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罢了，你既连缚魂扣都系了。不过本座方才看执事堂递上来的折子，林鹿现她们三个接了雾泽林的除妖任务，算算时辰，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怎么还没见人回宗复命？”
江鹤眠闻言，正笑着说等小鹿回来，就打算与她商议找个时机昭告天下时，心口忽而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劈中一般。
“唔”
江鹤眠的脸色在一瞬间惨白如纸，一缕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顺着她的唇角溢了出来。她猛地抬手捂住胸口，死死按住了心口的位置。
“鹤眠？”张静之霍然起身。
无法言喻的，连皮带肉被生生撕裂的剧痛，顺着神魂相连的缚魂扣灌入了她的识海。
江鹤眠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痛楚不仅不仅撕裂着小鹿的身体，改把什么东西一根根地抽离着林鹿现的骨髓。
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小鹿的绝望。
“她出事了。”江鹤眠猛地抬起头，眼底原本的温和瞬间荡然无存。
根本来不及等张静之发话，江鹤眠甚至连剑都没有召，身形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掠出了天枢峰大殿，直奔南方而去。
雾泽林深处，林鹿现跪在冰冷漆黑的虚无之中，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痛楚的呜咽。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劈成两半。一半是她自己，而另一半，正随着那缕妖息的抽离，不断地向外飘散。
随着那缕暗红色的妖息被彻底拽出体外，卷入黑暗之中，林鹿现身体猛地向后一折，一大口鲜血涌了出来。
剧痛在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林鹿现脱力般地倒在了漆黑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将她全身的衣服都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上方虚无的黑暗。
识海里安静得可怕。
从前，只要她一想起江鹤眠，想起那个清冷的身影，胸口就会不受控制地泛起的悸动和那种仿佛要溢出心口的眷恋，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修了生生世世，摒弃了一切情感，最为纯粹的“无情道”。
林鹿现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捡起掉在一旁的长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现在本该回到太虚宗，回到那个叫江鹤眠的峰主身边，回到好友周野和赵青鸾的身边。
可是，再也没有那种温暖的感觉了，所有的感受都随着那缕妖息的抽离，变成了陌生人的故事。
她突然不在乎自己记忆中里的任何人了。就连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都没有。
“原来，这就是无情道么？”林鹿现低声呢喃了一句。
黑暗中的幻妖吞噬了那缕包含着陆挦感情的妖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去吧，陆峰主。等我拿回我的力量，我们决一死战。”
林鹿现没有理会它，只是提着剑，眼神空洞而冷漠地站在原地。
四周浓稠的黑雾开始向四面八方散去。血色阵法的光芒在脚底彻底熄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林鹿现眼前一花，她双脚重新踏上了雾泽林潮湿泥泞的土地。
“小鹿！”
耳边立刻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周野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死死抱住她，整个人抖如筛糠
“你吓死我了！那破阵法突然一亮，你整个人就没了！我和臭鸟怎么劈都劈不开！”
赵青鸾紧随其后赶到，虽然没像周野那样直接扑上来，但那只握剑的手还隐隐发着白，眼底的惊惶还没完全褪干净，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有没有伤到哪？那阵法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林鹿现被周野紧紧勒着，鼻尖萦绕着泥土的腥气和周野身上的汗水味。换作从前，她大概会有些无奈，会抬手拍拍周野的背安抚她。
可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周野抱着。
她低头看着周野毛茸茸的脑袋，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这是我的朋友这个认知，却再也生不出半分心疼或温暖的情绪。
“我没事。”林鹿现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野的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愣住了。赵青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从天而降，几乎是一头砸在了三人面前。江鹤眠连剑都没御，落地时甚至踉跄了半步。她那身素白的常服在疾驰中有些凌乱，那张向来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的焦急。
“小鹿！”
江鹤眠一眼锁定了被周野抱着的林鹿现，几步跨上前，一把将人从周野怀里拉了出来，双手牢牢扣住林鹿现的肩膀。
“伤到哪了？有没有事？”
江鹤眠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发颤，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扫视。
林鹿现被迫仰起头，对上了江鹤眠那双满是惊惶深情的眼睛。
看着她为自己慌乱至此的模样，林鹿现几乎平静得有些残忍。她看着眼前这张清冷的脸，脑海里能回想起她们明明前段时间才一起，却无比快乐的时光。
可那些记忆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怎么也传递不到心里了。
“师尊，我没事，让您受惊了。”
说着，她轻轻抬手，自然地拂开了江鹤眠扣在自己肩上的手。
江鹤眠的手僵在了半空。林鹿现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光的。哪怕是她一开始对着自己的时候，也是鲜活的。
此刻，那双眼睛里澄澈，干净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怜爱，没有悸动，甚至没有刚刚感受过的痛苦。
“小鹿……”江鹤眠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她下意识地想要再去牵林鹿现的手，却抓了个空。
“江峰主。”林鹿现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双手交叠
“雾泽林除妖任务已完成，妖兽尸身已收入榜单。弟子有些疲惫，想先回太虚宗复命，不知可否？”
江鹤眠心口像是被瞬间挖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小鹿，你怎么了？”周野终于察觉出了这股让人窒息的诡异气氛，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林鹿现，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江鹤眠，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别吓我啊，是不是刚才那阵法伤到脑子了？”
林鹿现转过头，看向周野，目光冷淡的让人陌生
“我很好，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觉得这样更自在。”
第73章 陆峰主要回来了
她死死盯着林鹿现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几乎要将那层平静的面孔看穿。
这种死寂般的空洞，比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更让她觉得可怕。
江鹤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里，用疼痛硬生生将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慌乱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候，这里是危机四伏的雾泽林。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到往日那副清冷平稳的调子，转头看向赵青鸾。
“青鸾，把那地上的阵盘残骸和那枚碎裂的玉佩，全部收起来，一星半点都不许漏。”
赵青鸾虽然也被林鹿现那冷冰冰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但看着江鹤眠那骇人的脸色，立刻应了一声，快步过去将那些残阵和碎玉小心翼翼地装入特制的封印匣中。
“收好了就回太虚宗。”江鹤眠下达完指令，转过身一把攥住了林鹿现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反抗。
林鹿现被动地跟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攥紧的手腕，微微蹙了蹙眉“江峰主，弟子自己会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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