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曦把手机放到料理台边，锅里的水开了。她下面条的时候，把火调小了一点。水花沉下去，面在沸声里慢慢软。她站在灶前，蒸汽扑上来，蒙得抽油烟机下面一片白。她望着锅里的水面，忽然觉得自己也该饿，可她只在数面条。数到第三十七根，夹断了，才想起猫不吃面。她往碗里倒了一点醋，端到桌前，一口一口吃。吃到碗底，那点汤没喝完。她起身洗碗，把筷子并拢，插进沥水架的小格里，和平时一样摆成一双。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她抬眼看见窗玻璃映着厨房的灯，和身后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板。顾曦擦干手，把灯关了。
她走到床边，没有马上躺下，而是打开床头柜的小抽屉，把铁盒取出来。指尖在盒子边缘停了停，她轻轻揭开一条缝。项圈深蓝，小铜牌侧着。她没有完全打开，只看了一眼，又重新合上，两只手把盒子平放在腿上。过了一阵，她把它放回原处，趴到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脚背贴着床单。没有再做什么。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过了一会儿，她伸出一只手，把阳台方向的那扇窗，掩上了。
第50章 带走与留下
四月的风从江面过来，把白色椅背上的纱带吹得往同一侧飘。顾曦站在花亭右侧，左手拿着流程单，右手按着耳麦线。仪式进行到交换戒指，新娘的手在抖，戒指停在指节上方，怎么都推不进去。
新娘抬眼望她。顾曦没动流程单，只笑了下，嘴型很轻：别着急。那戒指顺势滑下去，台下一片掌声。顾曦跟着拍了两下，转身退到音响侧台。凉风穿过遮阳棚，她后颈那点汗散下去，领口里像贴过一片薄冰。户外场地的草皮刚铺过，踩上去有股青腥气，混着香槟塔边上打翻的一点甜味。
这是三个月里她接的第一场婚礼。公司问她行不行，她说行。林知夏知道以后在微信里发来一句：“不用着急。我陪着你。”顾曦回了“知道”，把手机扣在键盘上，起床去洗了一把脸。
仪式后的晚宴设在不远处的玻璃房，顾曦没去吃。她交代小苏盯灯光，自己走到酒店露台，把高跟鞋脱在台阶旁。水泥地还没被太阳晒透，脚心踩上去凉得发紧。露台栏杆外是半座城市，路灯从江岸往北铺，细密得像谁把一地碎玻璃点着了。
她给林知夏发消息：“我好像能带着它继续走了。”
发完没锁屏，她把手机扣在栏杆上。风把松下来的几绺头发吹到嘴边，她没管。屏幕上很快亮起来，林知夏回了一句：“那就在往前走的时候，也留下来。”
顾曦低头看了一眼，没回。远处江面上有游轮拉出很低的一声笛，拖了足有十几秒。她把腰抵在栏杆上，抬头看天。天是深蓝的，云很少，几颗星很淡。她看了一会儿，眼角被风吹得发干。
很多年前，有个女孩总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的铃还没打完，门口那排白玉兰底下就立着一个人，书包带滑到胳膊弯，低头踢台阶缝里的石子。顾曦每次出来，那女孩也不叫，只有时候往这边望一眼，望见了就极快地转开，像怕被发现。顾曦有几次故意走慢，装着和旁人说话，用余光去数她。数到第三年，顾曦先不数了，改成经过时说一句：“还不走？”那女生嗓子眼挤出一个“嗯”，声音轻得没有落点。
顾曦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她那时候心里已经住进了一个人。只是她不肯认。她想，一个连跟自己承认都不敢的人，有什么资格把另一个人留在身边。这个想法后来被顾曦一路揣着，揣了十五年。
露台下面有车拐进酒店入口，前灯扫过一排冬青。顾曦眨了下眼，那点热意没掉下来，退回眼眶后面。她回身捡起鞋，赤脚走了几步，到台阶下才把鞋穿好。鞋跟叩在大理石上，一下下，很稳。玻璃房那头的音乐漏出来，是首很老的外文歌，低低地压在风里。
“顾姐。”小苏从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晃着一部对讲机，“甜点桌的蛋糕化了，都问怎么办。”
“切掉化的部分，分小盘，先上给主桌。”顾曦把头发别到耳后，接过对讲机按了一下，“我五分钟后到。”
晚上十点收工。顾曦把流程单塞进包里，摸到包底那个小铁盒。项圈还装在里头，走了针扣，小铜牌并着。这盒子如今放进书柜下层，被前天的雨淋过包底，她拿纸巾擦了一遍。项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回家路上，顾曦在便利店买了盒常温豆浆。店员扫完码，多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加热。顾曦摇头。她拎着塑料袋出店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塑料袋吹得贴在腿侧。春天夜里还是凉，凉得人精神一振，像洗过脸后的那股干净。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先侧耳听了听屋里。没有声音。这是几个月来慢慢改过来的习惯，以前她总怕开门惊着谁，眼下仍改不掉。门往里开一条缝，玄关的声控灯没亮，黑乎乎的。顾曦伸手拍了一下，暖光才铺下来。
书柜对着沙发那面，中间那格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只灰白色小陶盒，盒盖上没有字。旁边是只浅口水碗，白瓷，碗底一圈细划痕，洗得发白。顾曦到家先换鞋，再把包挂上门后挂钩。她走到书柜前，拿起水碗去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细流贴着碗壁淌，她接满半碗，两只手捧着走回来，放回原位。
碗口映着客厅落地灯，水面轻轻晃着，一圈光从这头荡到那头。顾曦蹲下去，和那排书平齐。陶盒不高，灰白色在灯光下更浅。她伸出食指，在盒盖正面轻轻抹了一下。指腹上没有灰。
“我好像可以留下一些东西了。”
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没有预兆，也不大，像对着碗里的半碗水说话。屋里极静，连冰箱制冰的响动都显得骇人。顾曦没起身，仍旧蹲在书柜前，看着那碗水慢慢定住。窗外有雨前的低气压，空气里泛着一股湿土味。这味道她熟，很多个夜里加完班回来，楼下花坛被浇过水，墨墨就站在单元门口那盏黄灯下等她。
她站起来，把落地灯拧暗一档。陶盒在昏光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沿。顾曦没再看它，转身进了洗手间。她洗了手，没开大灯，借着镜前灯把发圈扯下来。头发散在肩上，发尾有些打结。顾曦拿梳子慢慢顺，梳到一半，听见阳台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很短，隔得远。她手停了下，接着把剩下几节梳通。
她坐回沙发，拆开豆浆。吸管戳破封膜那一声脆响过去后，她喝了小半盒。客厅电视没开，茶几上摊着两份明天要看的场地平面图。顾曦把其中一张转过来，拿杯底压住边角。图纸上有一块用红笔圈出来，是她自己标的“祭台勿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给布置组：花泥要当天拌。她写这些字时很用力，纸背都透出印子。
雨是后半夜来的。顾曦没醒，只模糊听见窗上像撒了把碎米。后来风大起来，推着雨一阵阵往玻璃上撞。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梦见什么，记不清，只记得很暗，踢到床沿外空的，脚底发凉。
早上顾曦把水碗重新添满。她站在书柜前，给陶盒边上的多肉喷了点水。花盆是小苏上月送的，红陶底，土面铺了层白石子。顾曦喷水时把叶子上的灰冲掉两颗。手机在岛台响，她拿起来看，是林知夏发来一长串语音。顾曦没点开，摘了围裙坐下，一条条转文字。前几条问早餐，最后一条说：“明天你要是有空，带你来我妈家吃荠菜饺子。”
顾曦打了两个字：“有空。”
她本想再加一句，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加，发出去就按灭屏幕。包里那两页图纸露出一角，顾曦把它往里塞了塞。窗外雨已经住了，楼下的杜英被洗得发亮，叶子绿得刺眼。顾曦在窗边站了一小会儿，把玻璃推开半掌。风涌进来，带着雨后的腥气和远处早点铺的油香。楼底下有人夹着伞跑，裤脚还在滴水。这些声音从早市里浮起来，很密，各不相干地活着。
顾曦关窗，把沙发上的薄毯叠成方块，放回原来的猫窝边。猫窝她没扔，空摆在阳台角落，往里凹着一小块。她每隔几天拿出去抖一抖，再靠墙搁着。今天不出太阳，顾曦没动它，只把窗帘往旁边拉了半尺。那一小块凹陷不深，像被谁睡过很多年。
傍晚天放晴。西边的光从楼缝里漏进来，照在书柜上半格。顾曦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仍是添水。陶盒旁落了一道极浅的灰影，她用手指擦掉，又用干布把整个格层擦了一遍。擦到水碗底下时，她没把它挪开，只绕着碗口擦了半圈，留出那一点水渍。
她穿鞋。鞋带系紧，包拎在手里。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她没回头看。锁舌从扣盒里脱出来，门合上，外头楼道的光从缝隙里收窄，最后只余一线。顾曦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齿轮咬合，锁死了。她没有再往反方向拧。
这一回，门只锁了一遍。
电梯间很静，数字从十一跳到一。顾曦盯着那点红光，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团折过几道的纸。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也没掏出来。楼下单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晚风扑在脸上，带出一点雨后返潮的水汽。顾曦走出门禁，在台阶上停了停。身后那声锁扣脱开的响早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树叶间慢慢滴下来的水。她没回头，朝小区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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