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把脸别开。新家还没沾上那些气味，这盏灯却先来了。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顾曦正在摆一只纸巾盒，听见后回头：“怎么，不好看？”沈暮没回应，只把下巴搭在软垫边沿，眼睛还留在那团光里。顾曦走过来，拎起灯线往茶几边挪了挪，光便从边上斜斜地铺过来，照在猫的右半边脸上，黑毛边沿镀了一层极淡的金。
“以后不开电视了。”顾曦说。她没看猫，像在对着灯讲话：“开它。”沈暮把眼睛阖上一条缝，光透过眼皮变成温暾暾的红。她想到秦奶奶那间屋子也只是这样一盏灯，一个人，一只猫在脚边。
如今新家刚搬来，顾曦还没把日子过热，却先把灯点亮了。沈暮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她高兴顾曦开始用别的东西填空，也害怕自己在这团光里会变得越来越贪心，想从猫的位置上再往前挤一点，想做只有人能做的事。比如等顾曦从厨房出来时，她想跳上她的膝盖，还想用额头碰一碰她的下巴。可她只是蹲在软垫上，不敢再动。
夜里顾曦去洗澡。主卧的门半掩着，沈暮趴在软垫上听水声。旧房子淋浴是燃气热水器的响动，这里的水声更散，像雨打在石头上，隔着门听不分明。沈暮把尾巴卷回身侧，新垫子还带着包装袋的味道。她嗅了嗅自己前爪，舔了两下，又停住。顾曦洗得很快，水声停后一阵窸窣。
沈暮看见顾曦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是湿的，发尾滴着水，家居服后领被沾湿了一小片。顾曦没吹头发，只拿毛巾慢慢按。她走到客厅，把新买的猫粮拆开，倒了一小把进碗。颗颗落进白瓷碗，声音清清脆脆。沈暮没过去，顾曦也不催，只轻轻踢了踢碗边：“饿了再吃。”然后她绕到门口检查了一遍门锁，把窗帘拉上，纱帘的坠子在地板上碰出轻响。
主卧的灯没有开大，只留了那盏浅黄的。沈暮从软垫上起来，跟着顾曦往卧室方向走。她没有靠太近，停在卧室门外。顾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手机充上电，翻了两页什么。屋里很静，只是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像远得听不真的车声。沈暮把前爪放到门槛上。顾曦没回头，却像知道她在那里。
“进来。”顾曦说。
沈暮没动。她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深色木门，锁舌没搭进框里，留出一掌宽的缝。顾曦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又拉开一些，低头看猫：“今晚可以睡这里。”她说得随意，像说一件早商量好的事。沈暮仰起脸，黄绿色眼睛在暗处发亮。顾曦没有蹲下来抱她，只退开一步，让出进门的空间。
沈暮慢慢走进去。她的爪垫还是抓不实地板，每一步都轻得听不见。到床边时，沈暮回头看一眼顾曦。顾曦已经躺回床上，侧身向外，一只手搭在床沿。暖灯照着她的半张脸，鼻梁到嘴唇都蒙在黄光里，像画出来的边。
沈暮跳了上去。这次是对的，后腿蹬在被角上，借了一下就落在床尾。新床比旧床稍宽，床单是浅色的，黑毛一落便浮在上面，像画布上几道细线。沈暮在床尾走了两圈，找到个合适的位置，才慢慢趴下。她听得见顾曦的呼吸，已经不像白天那样一直提着。顾曦没有赶她，也没有说话，只把搁在床沿的手缩回被子里。沈暮把尾巴圈到侧面，下巴搭在前爪上。那团浅黄的光从客厅折了一点进来，刚好落在床尾，把她的右耳尖照得几乎透亮。
她突然怕了起来。这间卧室太安静，安静得她觉得自己像被允许留下的人。顾曦没有关紧门，也没有把猫放回客厅。沈暮想，这个位置以前是不存在的。她有很多次蜷在旧床脚的地毯上，不敢跳上床。
今天顾曦却站在门口让开一步，像在这间屋里给她留了块地方。沈暮把脸往两爪之间埋了埋，鼻尖抵着床单。她怕这种被允许。越被允许，她就越想多要一点，想靠得更近，想在顾曦伸手的时候把脸凑上去，想在她睡着以后用额头碰一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可她不能。她只是一只黑猫，做多了一样是猫的动作。
可动作里面有她自己。沈暮闭上眼，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抽了一下。顾曦翻了个身，床垫轻轻一颤。沈暮僵住，怕这一下动作像在回答什么她从没说出口的话。
顾曦没醒。她背对着猫，肩线在暗光里微微起伏。沈暮数到第七下呼吸，才把眼睛重新睁开。门缝外亮着那团暖黄，像秦奶奶屋里的光，也像顾曦现在愿意为自己留的一盏。沈暮没再动。她只把身子缩小一点，缩到床尾一角，让黑毛静静落在浅色床单上。
第32章 婚礼策划
包的内衬是灰蓝色，前面那层网眼被沈暮的鼻息烘出一小片暖。顾曦把包带在肩上换了个位置，沈暮跟着晃，后爪在包底那件叠起的薄衫上抓了两下。拉链没有全拉上，留出一掌宽的缝，像故意给谁透气。沈暮把脑袋探出一点，看见顾曦的衬衫后领，和一小截泛着光的表带。
电梯“叮”一声，顾曦没说话，只把包往怀里靠了靠。沈暮缩回去，下巴搭在拉链边沿。包里的气味混着顾曦今早擦的柠檬味护手霜，还有一点旧纸页的干涩味。她不知道今天要去哪里。
车是林知夏叫的。沈暮先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从顾曦手机里出来，很短，带着一点笑：“我到了，在门口。”顾曦回了一句“来了”，就提着包下楼。单元门推开，外面的光突然变强，沈暮把眼睛眯起来。一只灰喜鹊从低处弹起，翅膀拍得又急又响。顾曦没停，朝路边一辆灰色轿车走。沈暮在包里随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像坐在一条小船上。
林知夏坐在驾驶座，车窗摇下一半。沈暮从包缝里看见她露出的半条手臂，黑发压到耳后，耳垂上一颗很小的银点。顾曦拉开后门，先把包放在座位上，自己再坐进来。林知夏回头看了一眼：“你还带着它？”顾曦“嗯”了一声，把包带扶正。沈暮没动，只从网眼里看着前排挡风玻璃外慢慢后移的树影。
车开得不快。林知夏说话时声音不重，像在跟旧熟人确认一件已经商量过的事：“场地我昨天又去看了一遍，靠左边那扇窗有块遮光帘拉不严，下午会漏光。”顾曦从包里抽出一沓纸，翻到第三页，用笔在某一行旁边画了个圈。沈暮看不见那页上的字，只听见纸页被翻动时带起一点细响。顾曦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段，又写了两个字。她的手指压住纸边，沈暮能看见那只手腕从包缝前晃过。
“漏光才能让那面墙变暖。”顾曦把纸合上，往包边一放，“但第一排的座位要往右移半米，不然新娘母亲会被光刺到眼睛。”林知夏没马上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连这个都想好了。”语气里不是感叹，更像从很远的地方忽然认出一个人。
车停在一处酒店门口，礼宾员迎上前。顾曦先下车，绕到后座提包。沈暮感到自己被提起来，包身轻轻转了个方向。她听见自动门打开时气流低低地响，接着是冷气，从拉链缝里钻进来，带着新地毯特有的胶味。顾曦的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下都清而短。林知夏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她慢半拍。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顾曦停下来，跟一个穿黑马甲的男人说了几句。沈暮只听到“追光”“第三次彩排”“那组灯架不吃重量”几个断句。黑马甲男人点头走开。顾曦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对开门，进了宴会厅。
沈暮闻到这个空间里的气味很干净，蜡味、香薰、还有一点冷气混着鲜花拆箱后的生青气。她看不见全部，只能从包口望见一截高高挑起的天花板，上面垂着许多金属支点。顾曦把包放在第二排一把椅子上。包底挨着椅面，沈暮的爪垫透过软面感到一点凉。顾曦没走远，站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面向整个场地。
“把那排椅子先清开。”顾曦对旁边的人说。有人应了一声，接着是地毯上椅腿被拖动的闷响。沈暮把脑袋又往包口外探出一点。顾曦背对着她，深色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髻，后颈有一层很细的汗光。她今天穿了件黑衬衫，袖口照例卷到小臂，左手腕的表带扣得比平时紧。整个人站在光里，像把四周那些还没就位的白色花架、空桌椅、地上横着的电线都压住了。
林知夏没坐下，站在顾曦右边稍远的地方，手扣在臂上。她换了一身浅灰裙子，裙摆到膝盖下面，腰收得利落。跟高中那会儿不一样，那时候她总缩在顾曦影子里，现在她站在光边，留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距离。
“先试那组面光。”顾曦抬头看天花板。一个穿工装的人去调控制台。宴会厅左边一排射灯亮起来，光很白，把整面墙打得有些刺。沈暮在包里把身子压低。那光太亮，她不喜欢。顾曦看了几秒，说：“再暖一点。”光色慢慢转黄，像一层薄薄的旧油纸蒙在墙上。沈暮的瞳孔缩了缩，又放大。林知夏“嗯”了一声，像是满意。顾曦没回头，只把左手抬起来，对司机隔空比了个“停”的手势。灯光停住，整个厅里浮着一种介于白与黄之间的颜色，像傍晚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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