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不饿？”顾曦把脚收上沙发，胳膊搭住膝盖。
猫没叫，只把头低下去，舔了舔前爪，动作很慢。顾曦知道它听懂了。这几日墨墨比从前更安静，走路都绕着她的情绪走。她靠在沙发背上，头顶的灯没开，墙上的影子已经连成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蓝。楼下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底部扫过去，又把客厅的天花板划成两半。
她忽然就想起一些事。
高中时候，她坐在教室中间第三排，靠过道。沈暮在靠窗那一排，比她后两桌。顾曦上课偶尔会走神，偏头去看窗外的树，目光总要先经过沈暮的后脑。头低着，马尾扎得不高，发尾松松地搭在后颈。后颈靠左一点，有颗小痣，颜色很浅，像铅笔在皮肤上点了一下。顾曦有段时间老是去看那颗痣。也不做什么，就是看。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脑子里还留着那颗小痣的位置。
想到这，她把脸埋进掌心，搓了一下，又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了划。她不承认那是暗恋。那时候只是注意。课间沈暮接作业本，指节很白，瘦长，指甲剪得短。她递过来时总不抬头，胳膊伸一半，本子停在那儿，等顾曦接。顾曦记得自己每次都说谢谢。沈暮不回答，手腕缩回去，继续低头写。
墨墨跳上了沙发，挨着她大腿外侧趴下来。它没有直接去贴她的手，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顾曦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传来的热气，一小团，像冬天里刚灌好的热水袋，只是外面裹了一层粗布。
“我高中时候总看一个人。”顾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只对沙发边缘说。
猫的耳朵朝她偏了一下。
“她坐靠窗。我每次看窗外，都会先看见她的后脑勺。”顾曦笑了笑，很短，嘴唇只提起来一点，“后来我连窗外有什么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她低头的样子。”
沈暮把前爪慢慢收进身子底下，尾巴尖轻轻搭在顾曦的脚踝上。那一下轻得几乎只是毛擦过去。顾曦没动。她以为猫在找暖和的地方。电视没开，屋里没有别的声音。顾曦把后脑抵住靠背，眼睛看向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台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斜斜地落在吊灯上。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是个女孩。”
猫的脊背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从后颈到尾巴根，整条背线都绷起来，又压下去。沈暮能感觉到自己的前爪在沙发面上抓了一下，趾甲没伸出来。她整只猫像被那一句话按在原地，连换气都不敢太响。
顾曦没看见。她的眼睛还望着天花板，瞳孔映着一点暗光，像在很远的记忆里找什么。
“我没告诉过她。”她说。
沈暮的耳廓往后压了一点。她知道自己应该动，应该做出反应，猫听到人的声音，总要甩一下尾巴或者把头转过去。可她现在动不了。心脏在猫的身体里敲得很急，前腿发酸。她活了二十九年，暗恋顾曦十年，一直觉得这段喜欢是她一个人藏着的事。没人问，没人知道。可现在顾曦亲口说出来，她才知道，原来在那些年里的某一截，顾曦也朝她看过一眼。
顾曦把右手垂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擦过猫的后背。她摸得很轻，不像在摸猫，像在摸一件旧东西，怕力气大了会把什么弄坏。沈暮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人攥住，又干又紧。她张开嘴，只出来一点极低的气声，连喵都算不上。顾曦没听见。
“她总一个人。”顾曦又开口，声音更轻，像在自言自语，“递作业本的时候从来不看我。我就想，她是不是讨厌我。”
沈暮的瞳孔震了一下。她急着要反驳，前爪已经抬起来，又不敢落下去。她想把脑袋顶到顾曦手心里，让她知道不是，不是讨厌。可身体沉得要命。她只能把额头往前凑，拱进顾曦垂着的手掌下。顾曦的手没躲。她的手指陷进猫头顶的黑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停着。
“后来我就想，算了。她那样的人，不会喜欢我这种一心想往人前站的人。”顾曦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薄，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截气，还没落地就散了。
沈暮在她手下一个劲地摇头。不是。不是这样。她很想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撕出来，可声带只滚出一串很低很闷的震动。顾曦终于低头看了它一眼。她看见猫把脸埋在自己手掌下，耳朵向后塌过去，像被人说了什么委屈的话。顾曦只当它是在挨着舒服，拇指压了压它的后颈。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笑。那种笑不是真觉得好笑，是她对人没有话说的时候常有的样子。
沈暮闭上了眼。她怕自己再看下去，眼眶里会有什么东西兜不住。猫的身体藏不住泪，她不知道猫会不会掉眼泪。她只觉得鼻尖发酸，脑仁发胀，像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一句一句说着她曾经最想听的话，可她没办法走过去，也没办法答应。
顾曦没再说下去。她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小腹上，腿伸直。脚背碰到茶几边，又缩回来。窗外有风，把百叶窗的细缝吹得轻轻响，像谁在外面一下下拨弄叶片。沈暮依然趴着，身体僵成一小条，尾巴贴着沙发，像忘了怎么动。
她怕。
她忽然开始怕顾曦接下来会去翻东西。那个储物箱就在书桌底下。高中同学录在里面，毕业照也在里面。顾曦前几天才翻过同学录，已经见过林知夏写的那行字。如果她再翻下去，翻到毕业照，翻到那年旧物，再回头看一眼自己。沈暮想不下去。她的爪子又开始发软。顾曦对猫说过“别抓，我只剩这张了”这种话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只是说喜欢过一个女孩。可沈暮知道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在原处。
顾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掀开一条缝。楼下路灯亮着，照出一小圈白。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叶片放下去。转过身时，她的目光扫过书桌底下的储物箱。只那么一眼，沈暮就整只猫都绷紧了。顾曦没走过去。她回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机从坐垫下抽出来，按亮。屏幕蓝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表情。她把群消息又刷上去，停在有人说沈暮走了的地方，停了几秒，退出。
“我好像很久没认真想过这个人了。”她像对自己说。
沈暮从沙发上跳下去。前爪比后腿先落地，沉了一下。她走到顾曦脚边，把额头抵住她的小腿。很轻，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这个动作上。她不知道顾曦懂不懂。她只希望她停在这儿，不要再想，不要再问。可她又怕她停在这儿，真的什么都不再想了。
顾曦没有抱她。她只把手放下来，摸了摸猫的右耳尖，指腹擦过那撮白毛。光很暗，白毛也显得发灰。沈暮把脸埋进顾曦的睡裤边，鼻尖蹭着棉布，闻到她身上洗衣液和一点点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很淡，像从追悼会会场带回的一点，未散尽。
窗外有车开过。顾曦的脚趾蜷了一下。她没动。猫也没动。两个人都在这间黑下来的客厅里，像被同一种安静压着。沈暮知道，今晚以后，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顾曦第一次把“喜欢”和“女孩”连起来说出口。她根本不知道，她喜欢的人正以猫的样子贴在她腿边，急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顾曦拿起遥控，没按。她只是握着，拇指在音量键上擦来擦去。电视始终黑着。最后她把遥控放回原处，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一点。
“我去洗澡。”她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脚下那团黑。
沈暮没让开。她等顾曦真的站起来，才往旁边挪了半步。顾曦从它身边走过去，光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很匀，没有犹豫。沈暮看着她拐进卧室，又从卧室出来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一层一层，像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放水。沈暮还蹲在沙发边，耳朵朝着浴室方向转。水声里，她把前爪按在地上，很轻，像要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
水声响了一阵，中间停过两次。沈暮一直蹲在沙发旁，前爪按着地面，像要把自己钉在那一小块地板上。浴室门开的时候，客厅里浮起一片温热的白汽。顾曦光着脚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旧T恤的肩膀处已经被打湿成两团浅色。她没去拿吹风机，也没开灯。她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靠背陷下去。沈暮往旁边让了一点，又停住。
顾曦把腿曲起来，一只脚踩在沙发沿，另一只垂到地上。她的膝盖离猫很近。沈暮看见她小腿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被从浴室漏出的光一照，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
顾曦没说话。她的头仰起来，枕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客厅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水管里的回水声。沈暮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又贴回自己后腿。她不知道该靠过去，还是继续蹲着。顾曦刚才说的那些话还热着，像一口没咽下去的气，堵在猫的胸腔里。她是那个靠窗低头的人。她有灰外套，有后颈的痣。顾曦说那些的时候，像在描一幅很久以前的画。沈暮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也在画里。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顾曦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沈暮的耳朵先转了。然后那后半句落下来：“是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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