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精灵们都起身跟上。佐伊用干净的袖子给嘉司悯擦干脸，拉着她也进了工作室。水汽退散，熔岩派逐渐干燥变质。她们不眠不休地烧出繁花似锦的瓷枕、瓷床、瓷花簪，祝福帛弥去往安宁的彼岸。云精灵抱着所有的瓷器往尔雅城飞去，徒留她们在原地眺望。
大家太累了，都没有力气说话。休息了几天，嘉司悯挣扎着还是准备出发。
“真的得走了，”玻瑟兰也说起，“我们有缘还会相遇的。下次我会做出更有趣的作品给你看。”
玻瑟兰不再纠结完美与否，守候开窑的时候也沉着起来。嘉司悯为它高兴，挨个贴脸告别，才和佐伊一块坐上大象屋，继续旅程。
湿润的风穿堂而过，屋里的瓷片风铃叮咚不停。嘉司悯坐在屋顶吹着风，才发现每个瓷片上都浮现着隐隐约约的字。她揉了揉眼睛，那些被她发现的“字”就离开瓷片，飘散在空中，汇成白色涌进旁边的鱼骨风灯。
进了精灵众多的地方，嘉司悯已经不需要请求精灵留下肉眼可见的名字给自己了。只要它们愿意，那些闪着光的名字就会飞向她的风灯，成为她的一部分。因而，不知不觉间，她的风灯再次亮起。
暖光散去，嘉司悯肩头颤抖，整个人止不住地恸哭。佐伊抱着她亲吻流泪的眼睛，结果反而自己也流下了眼泪。
在第二十四代诗女帛弥死后的第七天，嘉司悯才学会了“看见”魔法，能够让自己看见别人所见，也能让别人看见自己所见。
嘉司悯和佐伊离开差点陷在泥沼里的大象屋，手牵着手，穿着胶鞋走在雾气弥漫、水凼横生的蜉蝣荡。一股强烈的情感在心中回荡，那种被帛弥称之为诗情的东西促使嘉司悯忽然想要写一首诗。她忘记了韵律，忘记了对仗，忘记了所有的格式，用着各地方言交杂出的语言念她的诗。
“阳春是最残忍的季节，陈年尸骸长出了花叶。细雨将书的灰烬沤烂，诗精灵开始她的流浪……”
雾气中穿来若隐若现的歌声，似乎也有人在应和。
第112章 灵台堰 苦笋火锅
饥饿和寒冷驱散了悲伤，或者说叫人暂时忘记了悲伤，先上蹿下跳把火生起来再说。
嘉司悯和佐伊尝试了五六次，浇上了珍藏的鲲油，都还是没办法叫火晶石燃烧起来。只有浸满鲲油的木棍能够在蜉蝣荡的潮气中多坚持一会儿，不至于被湿气吞噬。
两人拿出厚衣服裹上，也还是冻得哆嗦。这里的气温远不如冬之岛低，但潮湿的风仿佛有灵性，一个劲儿地从每个犄角旮旯灌，略过人肚皮和胸口，凉进心里。偏偏树屋太重了，在蜉蝣荡寸步难行，她们只能拖着湿淋淋的灰黑色裤子，卖力地往前挪。凉透的裤管像是两条大蟒，贴着皮肉，阴恻恻地吐着信子往上窜。
“阿嚏——”
嘉司悯打了不知道是第几个喷嚏了，囔着鼻子说道：“佐伊，咱们再生个火把吧？天好像快亮了，咱们做点吃的，不然撑不住了……”
黑暗中，两人互相搀扶着，用身体挡住四面八方的风，好歹燃起火把。橘红的亮光下，嘉司悯从怀里摸出一只向心瓶，在地上垫了块托盘才转起来。向心瓶疯狂旋转，忽然停了下来。二人才瞧清楚瓶口指的方向，向心瓶就碎成了齑粉，冷风一吹，飞舞着落进了沼泽水凼里。
两人按照向心瓶指引的方向又走了一刻钟，又冷又饿，终于找了块高点的硬土坡坐下来。她们尝试着在背风处燃火堆，然而就算是大团的鲲油都点不起火，这地方真是邪了。
“天亮了咱们得快点走出去，再泡在里面真的要生病了。”
嘉司悯哆嗦着，摸了储物包里的干粮，和佐伊一人一份揣在怀里，捂热了赶紧塞进嘴里咀嚼，总算尝到一点暖和气儿。忽然，佐伊冒出猫耳朵，簌簌地抖。
“有人在唱歌。”佐伊转头正好朝向她们准备前进的方向，“越来越大声了。”
“可我们刚刚叫了好多声，都没有人答应啊？傍晚进来这里的时候，一个人都没瞧见，听声音也是寂静一片……”嘉司悯忽然想起听过的那些鬼故事，不敢细想，“谁？谁在唱歌……”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们注意过来，干脆放声歌唱起来。灰蒙蒙的水汽中，孵出朦胧的光晕，映出高大的波浪线影子。那不是人类，而是纯精灵。
嘉司悯陡然松了一口气。纯精灵几乎不会主动攻击外人。
“你……你好，我们是过路的，准备去白石坑找一个故人。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了……”
嘉司悯对着那晃动着的高大影子解释着，可干瘪的肚子却发出抗议声。影子噗嗤一笑，晃动得像是流动的水波。
“对了，你们是需要吃饭的，用火做饭对吧？”影子的声音同天籁般空灵，“蜉蝣荡里没法用寻常东西生火，但是你们坐着的泣涕竹可以。拨开最外面的叶子引火就是了。”
嘉司悯谢过，转头才发现她们屁股下面的干地方并不是什么土坡，而是一整截发黑的竹墩子，足足有她的臂展那么宽。照着精灵的建议，佐伊很快在旁边点起火堆，冷风依旧长驱直入，火苗飘摇不止，但却没有熄灭。她们赶紧架起小锅煮汤，说什么都要喝口热乎的暖身子。
“谢谢你，或许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吃吗？”
影子很高兴，但却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们吃不了人类的食物。天亮了，但是可以请你们再多陪陪我吗？大半个时辰前我才开始学习唱歌，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学习，但是时间短暂，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些建议。”
“当然，我们很乐意！”
烤上火，嘉司悯和佐伊也不急着走了。她们翻出冻硬的香辛料油块，和高汤块一同煮成热辣滚烫的一锅，一边烫菜，一边同这位陌生的精灵说话。
“你唱歌已经非常好听了，”嘉司悯诚恳地说道，“老实说，在我听过的所有歌唱表演中，你的声音是最好的，我恐怕没有什么很好的建议给你。”
佐伊举爪，点了点头，又摸了一大把冻硬的鱼块下火锅。
“声音只是歌的一小部分，”精灵语调和缓，让人不知不觉间想要听它再多说一点，“其实，我得做一首自己的歌出来，但是前辈们已经写过太多了，而我知道的太少了，我想我得多和外面的说说话才能做出有意思的新歌来。好在，今天我遇到了你们。”
“没事的，你可以出去见到更多的人，还有精灵、兽人……很多很多有意思的大家！”嘉司悯笑着，不自觉地比划起一个阔大丰富的世界，叫人心驰神往，“战争结束了，会有更多人来到春之岛，精灵也不需要太担心安全。啊对了，我有新出的地图呢，我送给你一份……”
嘉司悯说找就找，马上翻出能够用上的新地图，还把自己认识人的地址全部都标注了出来。
“不要害怕，最难的就是跨出家门的第一步。如果遇到困难，可以向这些人求助。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会帮你一把的。”
嘉司悯要起身送过去，一阵风吹来，带走了她手上的所有东西。不多时，这些东西就出现在了水汽中，变成了影子的一部分。
“谢谢你，不过我恐怕来不及，我想今天就做出我自己的歌来，”精灵遗憾地摇摇头，但还是打起精神来，“你愿意告诉我你和这些朋友相遇的故事吗？我听见你的声音，就如同亲临了那个时空一般。”
“今天就做出来？这样快吗？”
嘉司悯有些惊讶，但还是乐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她从坐上摆渡船说起，讲起那些零零碎碎的瞬间，自己也充满了精神，不知不觉早就从坐着变成了站着，还要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佐伊也饶有兴致地听，自己尽情下了大半箱的冻肉，吃了个痛快，还不忘捂热金银花露，时不时给口干舌燥的嘉司悯递上去。
蜉蝣荡的天地缓缓亮起来，影子没有那样高大了，变淡了好几分。嘉司悯仍旧没有瞧见这位精灵的真身，但她想也不必执着于这一时，便继续专心地讲故事。
嘉司悯说完这些日子在春之岛的动荡生活还意犹未尽，于是从头讲起，回到冬之岛，回到狭小温馨的地屋，回到老师托举着嘉司悯走上魔女修行旅程的那个时刻，讲那之后一路上的跌跌撞撞，遇上的各式各样的人。
嘉司悯从短暂的白天讲到很快到来的黑夜，几度哽咽，摸摸眼角又再次笑了起来。认真倾听的精灵不时传来一两句歌声，那就是它的回应。她们一起想歌词，调整曲调，然后干脆一起唱起来。一首歌就这样在夜晚被从头到尾顺下来，完整地讲述了她们一天的故事。
“今天实在是太开心了，”嘉司悯拉着佐伊在莫名窜高起来的泣涕竹上不停转圈起舞，仿佛置身什么热闹的篝火晚会，“我还没想过有一天我也能参与到一首歌的制作中。我记住了你的歌，它那样动人，我会带着它，唱给我的朋友们听。”
“那是我的荣幸，我的梦想……你们该吃晚饭了吧？泣涕竹长起来了，最上面可以割下来吃，刚开始苦，但是煮到后面是世上绝无仅有的鲜美。不过只能在这里吃，离开蜉蝣荡，就会只剩下难以下咽的苦涩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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