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校尉揩了揩手,不容手下们拒绝,“收拾好,带上这两个,我们走。”
校尉先一步往外走。还在抢着喝汤的亲兵们恋恋不舍,但还是不得不跟上队伍。那剩下的小半锅肉汤又激起新一轮的争抢。
嘉司悯和佐伊仍然被绑着双手,被亲兵们围在里面,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一栋古色古香的檀木窗楼宇之中。这里原本应该是书坊之类的地方,还保留着大量的木质书架,只是不见书本。嘉司悯被带着往前走,在后厨的火炉边看到了书山。仆人麻木地撕书,然后毫不留恋地投进火堆。嘉司悯不由驻足,当然无法谴责,却又无法无视。
“愣着干什么!”
校尉一声厉呵,嘉司悯她们不得不跟上去。佐伊盯着校尉的后背,几乎要盯出一个洞出来。校尉适时转弯,进了一间宽敞的茶室,但里面只有大酒坛子。坛子空了,酒香尚且在空气中浮动。
“你们都出去。”
“可是校尉……”
“别废话,就这两个还能打得过我不成?”
校尉挥挥手,不耐烦地让亲兵滚了出去。他招招手,让嘉司悯走上前来。
“你先来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你够不够格。”
嘉司悯上前,端详他的略有些发青的脸色和发干的手脚皮肤,不敢妄下定论。
“我需要把脉。”
校尉只好先给她解开绳子。嘉司悯的手搭上他的手腕,眼皮就开始跳。保险起见,她现场泡了一壶魔药系最常见的问虚汤,给校尉喝。校尉却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到底会不会?你不会下毒吧?”
嘉司悯自己喝了一口,完全咽下去。过了一刻钟,脸色还是红润健康的。
“这是很常见的问虚汤,本身无色无毒,对内虚炎症的诊断很有用,没病的人喝下去没有任何反应,若是有问题,喝了脸上就会冒出不同的颜色,给医生提示。”
校尉还在犹豫。嘉司悯只好把话说明白一点。
“也有别的办法,但这个是最简单、最无害的。要是身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想必校尉你也不会让我来看。如果我没有把错,你已经有口干唇裂、烧心头疼的症状一段时间了。而且,皮肤上也长了东西。”
校尉脸色大变,当即不再多话,信服地将问虚汤一饮而尽。没多久,他的脸色就明显青一阵黄一阵。他在铜鉴前看得心慌,赶紧求问嘉司悯。
“医生,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校尉一边说,一边扒开自己的盔甲布衣,露出前胸的大团白色小点,“大概半个月前我开始长这玩意。原本还以为是寻常疹子,谁知道越长越多。刚开始也不疼不痒,但是总觉得这玩意渗人,到后面好像要把人吸干了似的!”
嘉司悯凝视着患处,白色小点旁边夹杂着的红疹子是常见的炎症,她知道十来个对症的魔药方子。然而那白色疹子却实在奇异,她从来没有在哪本医书中见过。仔细看,相比于之前伍长的患处,校尉身上的白点更大,更密,而且最大的那两点边缘不再圆润,而是像白梨花般裂开的均匀花瓣。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白点……”
嘉司悯如实告知。校尉勃然大怒,拿剑就要砍人。佐伊连忙抱了人躲过去。
“但是我可以试试,做膏药,熬药汤,至少能延缓病程!”
校尉气喘吁吁,最终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让嘉司悯她们去折腾。
嘉司悯认真备了药,严格外敷内服,还拿了牛角刮痧片给校尉刮背。趁着这功夫,她试探着用魔法去触碰患处。奇怪的是,皮肤深处也有一团魔法在混乱地撞来撞去。嘉司悯的魔法一接近,它们就暂时平息下来,校尉的症状也得到暂时的缓解。
这两天,校尉的头痛减轻了很多,人也变得有力气了,对嘉司悯她们多了几分敬重,每日好生供养着。即使是在食物越发不够的日子,也没少她们的粗粮饼子。
嘉司悯却越发疑惑。她只能勉强控制校尉身上的白点不那么快地扩散开来,没法做到完全疗愈。
“别这么谦虚,医生,我相信假以时日,你肯定能治好我的!”
校尉笑呵呵的,穿戴好自己最鲜亮的衣服,说是要去赴宴,还说非得求点好东西带回来送给医生,就当是谢礼。嘉司悯想要探问,可时辰已到,校尉大步离开了。
“现在还有宴会……”
嘉司悯煮着药,庭院里把守的亲兵们光是闻见药味都想咽口水。
这段时间,嘉司悯出不去,但可以在庭院里四处溜达,顺道也给这些亲兵看看病,熬些寻常的魔药汤。亲兵们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保管一两天就好了。嘉司悯没有在这些人身上看到类似的白点,反倒是跟着校尉出去的百夫长手臂上长了几颗,但他本人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容易咳嗽。
“那是将军设的宴。半个多月前,将军体恤大家粮食不够,亲自带了武器出去狩猎,回来设宴招待。那之后就时不时有宴会了。真想立下战功,也被校尉带着去宴会,说不定还能被将军高看一眼呢!”
最年轻的亲兵还是一派憧憬。旁边胡子拉杂的老兵倒是不在意,只惦记嘉司悯给自己熬的去邪汤。
“这副喝了就差不多了,”嘉司悯交代着,“最近大风天,春寒料峭,多穿衣服,不要冻着。”
老兵端着汤药喝完,继续殷勤帮忙打下手熬药。等巡防的亲兵们回来了,他的兄长咳嗽着跑进来,刚好喝热乎汤药。
其余人也想多喝一口,当作预防药。他们谢过嘉司悯,时不时从嘴里剩下几个发青的酸果子,送给她当谢礼。
校尉不在,这些亲兵就聚在走廊下躲懒养伤,不避讳地说着外面的事情。嘉司悯顺势在旁边给他们把脉,和佐伊一块整理自己越来越少的药材,留心他们精准的换防换班时间,甚至还知道了收城门的那几个往往哪个时辰最困倦,哪个家伙又想溜出去找吃的……
这些信息,嘉司悯已经在心里面过了好几遭,但毕竟没有亲眼确认过。所以,她故意在大家面前整理药材,为难地说道:“后面做不了去邪汤了,两味主药都用完了……”
亲兵们比她还要着急。有人一拍脑袋,忽然讲:“城门附近那块荒地好像有这种草,没法吃,苦得要死,是这吗?我们给你扯回来?”
“应该是,但我要确认一下。长得像的也有很多毒草。而且要做魔药,采摘炮制都很有讲究……”
亲兵们自己嘀咕了一阵,最终决定押着嘉司悯出去。
“得罪了,您得好好回来我们才能对校尉有交代。咱们快去快回!”
亲兵们说什么都不让佐伊出门。嘉司悯走到庭院门口冲着佐伊点点头,让她放心,戴上脚链被带了出去。
第106章 尔雅城02 茶叶蛋
嘉司悯没有跑。在任务达成前,她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当务之急是抓紧一切机会确认信息是否准确。
嘉司悯蹲在城门附近的荒草地里拔草药,耳朵仔细听着上边换班的动静。怀里盐精灵给的表跳了一下,正好是酉正三刻。天发灰,月亮发毛。守着嘉司悯的那个年轻亲兵催促起来。
“您得回去了,叫校尉知道了,咱们都要受罚的……”
嘉司悯包好草药就起身,顺从地跟着离开。亲兵松了一口气,手里攥着那根链子,嘴里说起今日城头上并不有趣的嘴仗。嘉司悯听着,时不时应答一两声,眼睛瞥向路边关门的空店,脚步丈量着距离。
“医生,那就是非将军的府邸了,校尉他们就在那参加宴会。真希望我也能去一次。”
亲兵满眼敬仰和羡慕。嘉司悯在心里默念,城门中线偏西北,约莫一千八百米。她听见水声,果不其然继续往前走能看到汇入护城河的小河。
“这水好呢,尔雅城在上游,后面才是百花区,那些叛军都喝我们的洗脚水!”
亲兵哈哈大笑,一星半点的胜利也足以叫他高兴。嘉司悯也跟着笑,只不过笑的是终于有了机会。
“那我们打点水回去吧?”嘉司悯提议道,“越是纯净的水,越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药效。”
亲兵当即叫好,不知冲进谁家的旧宅拿了两只缺口的大木桶出来,就要往河里塞。嘉司悯赶忙拦住他。
“这上面全是灰呢,等下把河水污染了。你再找个刷子、抹布什么的,我收拾收拾。还有,找些药罐子,总不好找校尉要,你们自己用的要单独出来,不能和校尉的混在一起了。”
“这也太麻烦了……”
亲兵抠着脑袋,又怕嘉司悯跑,就把链子绑在树上。那高度她自己绝对够不到。
“我不跑,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快些去把,我把今天采的草药洗一洗。”
嘉司悯说着就蹲下来,认认真真洗草药。亲兵这才去找东西,但也留了个耳朵听外面的声音。水声不停,没有明显的锁链声,他迅速找齐东西跑回去。嘉司悯果然还蹲在那,洗着最后一小把草药。河水上飘着好几片落叶,汇入城外的护城河,往百花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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