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工程师日志第1页]
时间:20XX年,07月31日
记录者:工程师0101叶雪恩
我说实话,这个世界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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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异性恋情侣在电话亭前接吻,她与他的嘴唇仿佛在打架。
老旧的红漆电话亭静默地注视她们。
人与电话亭仅仅隔着一尺的距离,语言已经死了,能发声的舌头在一旁兀自的作乱,它应该用来发声,交流,传递信息。现下它正沉沦在唾沫的交换之中,对电话亭置之不顾,简直就像在棺材旁做/爱。
派对一开始,叶雪恩就进了别墅室内。
叶雪恩看着一个女孩坐在吧台的角落,她浑身都在发光,裸露的肌肤上耳钉唇钉锁骨钉穿戴得齐齐整整,像一串又一串挂在身上的灯泡。裙角镶着刻意的毛边,军绿色的腿套松垮地搭在皮面厚底鞋上。
这副打扮令叶雪恩觉得她待会就带着一身的鸡零狗碎站起来,跳上舞台加入乐队。
女孩此刻正仇视的盯着吧台另一侧的女人。
相比摇滚装束的女孩,女人打扮得堪称贞淑,珍珠白的雪纺长袖衬衫,浅黛的鱼尾长裙,锁骨挂着一圈珍珠般的颈链。
叶雪恩定睛一看,原来不是珍珠,是由打孔后的助听器。
女人正给同伴展示自己别出心裁的首饰。
叶雪恩从她的肢体动作上这么猜测的。
有一小撮人爱这么干。将旧世界人不得已的种种拿来作潮流的象征,彰显自己的审美品味,忽略存在的真实伤痛。
在这些人眼中,这些行为很美,向过去致敬,远比端坐吧台后的女孩那浮于表面的装束朋克。
叶雪恩离开别墅,走到户外。
一口泳池占据了地面八成的面积,女女男男穿着清凉,拎起酒瓶或举高胳膊,大笑嬉闹。
烈阳猛光垂落泳池,水面粼粼如玻璃,百转千回的发散刺眼的光芒。
本应是蓝色的泳池底却铺满了黑胶唱片。
唱片被水的波纹反射,析出一圈圈的斑斓彩光,如同孔雀的尾巴正兀自摇晃。
人们浮游在水中,人类历史上所有出现过的,寂寥过的,盛行过的又灭亡过的音乐种类匍匐于一个个白花花的肉/体的脚下,爵士、摇滚、古典、流行、儿歌、战歌,均成了亮丽的瓷砖。
一旁年逾花甲的老人坐在黑白相间的钢琴旁,手指报仇似的用力敲击琴键。
叶雪恩不知道她想弹致爱丽丝还是生日快乐,亦或者只是她母亲在她儿时生日为她唱的一支无名曲。
五六个花花绿绿的青年,勾肩搭背的在钢琴旁舞动,每个人扭得频率都不一样,更似群魔乱舞。
叶雪恩站在泳池边,这样静止的她,显得那么不合群。
听觉已死,这颗星球全体人类进入失聪时代五十年有余。
这五十年,也被称作大寂静时期。
对于志在收集全宇宙声音的缪那一族而言,无疑是个噩耗。
作为缪那的工程师,叶雪恩的日常工作不过是在母星检测信号塔的电路,更换运输舰的坏零件,修修轨道电梯的滚动带罢了。
她对美绝缘,因此在缪那属于最底层的一批工程师。
缪那的孩子里已经很少出现她这样的人了,她们拥有对美天生的敏锐感知,崇尚音乐,可以说是声音的子民。
叶雪恩的这趟星际航行属实意外。
她的上级所携带的声音收集器突然出了故障,手头上没有可供修理的工具,因而召唤了叶雪恩。
上级所在行星E190距离眼下叶雪恩所在的Q2981不远,叶雪恩替她更换好声音收集器后,正准备离开,却意外遭遇时空乱流,飞行器掉到了一颗陌生的星球上。
叶雪恩修飞行器时,意外捡到了一只探测器,从中翻出了一张镀金的唱片。
探测器来自缪那人称作Q2981的星球。
叶雪恩播放了唱片。
她听见了雷、雨、蟋蟀、鲸歌、脚步、心跳、笑声、火、犬吠、拖拉机、汽笛、火星五号发射、亲密的接吻、母亲低声哄着孩子、55种语言的问候。
叶雪恩爱上了这些声音。
修复通信时巴赫为她指尖轻扬。
在重建导航系统时秘鲁婚歌与爪哇甘美兰在她耳畔低声吟唱。
电子屏幕的节点偏移重校,保加利亚的牧羊曲合唱齐奏。
叶雪恩对这些美妙音乐的出处产生了兴趣,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前往Q2981的还是那一曲七分三十七秒的《流水》。
叶雪恩从机油味的机械体里探出半个身子,古琴悠扬的轻拂过这颗异星的耳朵。
她想她必须得去那里看看。
比起将这些声音带回缪那将获得更高的职位,更吸引叶雪恩的是它们本身。
她想亲耳听听这样的声音。
也许她就能体会到同族对美追求与崇拜的狂热感觉。
也许在那里也能找到她想要找的人。
叶雪恩提前查了Q2981的资料,当她正式降落Q2981,却发现一切和她意想中的并不同。
资料里写,飞机、铁路与轮渡是Q2981人类主要的出行方式,可直到叶雪恩藏匿好飞行器,她都未曾见过一辆飞机。
叶雪恩选择的降落地点的是卡纳维拉尔角,她捕获到的探测器的出生地点。
发射台已锈成了铁,鸟群扑簌着翅膀停倚其上,悠然自得。
不仅如此,叶雪恩踏入城市,发现鸟已登堂入室,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音调远比叶雪恩所听到的柔和。
她时常会惊异自己为何对这颗星球有隐约的熟悉感,但找不到由头,只能对这种异端的情绪听之任之。
她拿着这枚金唱片的曲目单,跋山涉水来到了《流水》的母国。
叶雪恩已在遥远的路途中,明白声音在这枚星球已盖棺入土。
半日前,她还像无头苍蝇般在偌大城市到处乱转,忽而瞥见一对时髦的女人手挽手,打着手语交流她们即将前往一场派对。
各国的手语如克里奥尔语那般融合了,成为一门通用的语言。
据说这套新手语并非来自实验室或各大高校的学者,而是一期跨国夏令营里的儿童们在沟通中所创造的。
大人们仍哀悼旧世界,孩子们已发明了新语言。
叶雪恩相当好奇,没有音乐的派对会是怎么样的形态。
所以她来了。
若非叶雪恩还能听见,她真以为眼前是热闹的派对。
眼前诡谲奇异的,对听见声音的拙劣模仿们属实让叶雪恩不住打了个寒噤。
只要尚保留微末听觉的人,都会被泳池派对里的动静所惊到。
能听,意味着对声音还有一定的掌握。
现在的人什么也听不到,声音便为非作歹起来。
笑出来的声音毫无控制,音调全无,嗓门极大,众声交叠如裂帛,刮得叶雪恩头皮发麻。弹钢琴的老妪指无章法,琴键碰撞出贯耳的噪音。
叶雪恩默默地往后退,退到了遮阳伞底。
一旁的女人趴在沙滩椅上,同伴拿着防晒霜,巧克力色的手在白皙的脊背上下滑动,叶雪恩知道自己在这调情的小情侣旁待着分外碍眼,可她本能的觉察有什么不对。
这座别墅极大,位于半山腰里的高档小区,却有接驳巴士供人们往返。
叶雪恩混在人群中上车,一路顺畅。
这派对似乎欢迎全城的来宾,联排别墅挂满了气球,礼炮漫天如雨,香槟塔灿烂豪华。
各色的泳圈徜徉波光水面,音响震天,一条条赤/裸的胳膊像旗帜般招摇乱晃。
人们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古怪离奇,如同野兽的嘶鸣。
在失聪如瘟疫蔓延的大寂静时期,人类听不到声音,也无从学会发声。模仿旧录像的人们那样张嘴,自己与自己的声带隔绝,无法对这样难听的声音负责。
退化后的无音调无情感的声音,原始至极。
叶雪恩木着脸,心想倘若有同族来,说不定会被吓得立刻返回家园。
她对美钝感,对丑亦平淡。各种声音熙熙攘攘挤过耳畔,若有人听力正常,大概会被吵得作呕。
例如泳池旁那名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的棕发女人。
她正在摇晃,眉头却紧蹙,仿佛在忍耐强烈到极致的不适。
周围人张牙舞爪,她的动作也被带得杂乱无章,猩红的大嘴无助地翕动着。
叶雪恩注意到了她,刻意观察一阵,发觉她的节拍与音响里的爵士乐曲对得上。
再次确认她属于罕见的听人。
“听人”是叶雪恩给听力正常的人取的自创词,在今天之前她甚至不确定Q2981还存不存在这种生物。
叶雪恩这一路上没见过听人,导听犬倒见了不少。
它们现在的地位极高,是家人,是公务员,也是财产。尽管一些地区利用完却随意处死导听犬,但那毕竟是少数。
叶雪恩想,瘟疫里有幸存者也不是什么罕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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