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你这丫头,不爱吃就别硬撑了!”王春杏也看出来了,开口劝道。
她听阿祝都是喊叶雪恩“小鸟”,以为是孩子的乳名,便跟着这么称呼了。
叶雪恩摇头似拨浪鼓:“唔,不,好吃。”
阿祝生怕她没到献祭之日,先一步献祭给烧饼,转身给她盛了碗汤喝。
叶雪恩小鸡啄米似的进食,那头阿祝和王春杏已经吃完了。凉凉的月光落在一老一少女人的身上,王春杏望着阿祝。
“婆婆,有什么需要我和小鸟搭把手的么?”阿祝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素日里老人家中气十足,吆喝声比叶雪恩还有劲儿。但眼下在静谧夜色的相顾中,老人一坐下来,显得年迈了许多。
王春杏的鬓角银发被微风吹得乱舞,她弯了弯眼,褶子深深笑意却淡淡:“我家姑娘也和小鸟差不多大小。”
叶雪恩的人形外貌约莫及笄之年的少年,她沉浸地啃着饼,并未注意王春燕的话语。
阿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日推车摆摊的也就王春杏一人,她的闺女现下是什么状态……?阿祝自知不善言辞,沉默着不知该怎么搭腔。
很怕说错话。
王春杏看出阿祝的踌躇,这下笑得真了些:“哎呀,她还好好的活着!”
阿祝舒了口气,王春杏继续道:“这丫头是我在山脚捡的,不是亲闺女。我本想她跟着我学这烧饼的手艺,虽说赚不了几个大钱,但至少衣食无忧。”
王春杏朝山那处努努嘴:“但她有自己的想法,现在跟着花儿在窑场干活呢!”
摆摊几日,阿祝知道窑场常带姑娘们光顾饼摊的那组长被称作“花儿姐”,王婆说的就是她。
阿祝:“窑场的活儿比卖饼要辛苦得多吧?”
“她喜欢,没法子。”王春杏笑着摇摇头,口吻却有些悲凉,“老婆子我早点落了病根,腿脚愈发不便了,也不知这烧饼摊能撑几日。人老了,有心无力哟。”
“但窑场里的女娃子们得吃呀,镇上的食肆闭店早,挨不到她们下工,再说了,那点工钱也不能天天下馆子。”
“婆婆,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卖点主食?”阿祝冰雪聪明,听出王春杏言中意。
王春杏老了,不能天天出摊,指望她当接班人,喂饱那群女工的胃。
只是,阿祝明白自己不会在这儿久留。
她有她的道,注定在人间只是过客。
“婆婆,我到底是外乡人,待胡婆婆身体好些,我就要返乡。”阿祝道,“但是,如果您现在做不了这么多饼,又担心窑工们不够吃,我想想有什么是可以做的,替您分分忧。”
叶雪恩惊诧扫阿祝一眼。
这鸟什么时候那么会说人话了!
阿祝瞪回去,叶雪恩一缩脖子,继续啃饼。
王春杏听阿祝这么说,心下的石头顿时放下了不少,连声道好。
三人吃完饼,叶雪恩和阿祝一起帮王春杏收摊,再忙活自己的。
阿祝余光落在低头绑绳子的叶雪恩身上,小鸟的衣袖裙裤都太长了,裤腿拖地沾了一圈儿镶边的灰。
阿祝光顾着出摊,早忘记当时想着给小鸟扯布做新衣服。娇气包小鸟竟也没叫唤嫌弃衣服碍事,就这么跟着她早出晚归忙碌好几天。
阿祝嘴上不言,心底却浮现她不肯承认的心疼。
第二日晨间,她先带叶雪恩去镇上的裁缝铺做衣服。
“细支的棉布最好,透气,也耐磨。”裁缝铺的主人年纪轻,说起话却头头是道,她对着叶雪恩虚空比划了一下,“样式就选常见的对襟短衫和马面裙,如何?”
“嗯。”阿祝对衣服样式一窍不通,她都是将就着穿的,想了想道,“颜色别用太扎眼的,水红或月白都行。”
毕竟叶雪恩是只鸟妖,出门在外,太鲜亮的颜色容易招人眼目。
这个点的裁缝铺没什么人,铺主赶工给叶雪恩做了出来。叶雪恩对新衣服的美丑没太大感觉,但方便活动许多,这让她很高兴。
她和阿祝上山采菌菇,因为衣衫利落,她四处疯跑,新做的衣服霎时袖角裤边沾上了细碎的带刺草籽。
阿祝见她玩得开心,不忍出言斥责,只叮嘱她别跑太远离开自己的视线。
经过几日观察,阿祝已经摸清叶雪恩的好恶,爱吃甜的冰的食物,讨厌火,除此之外非常好养活。
阿祝现在只能用来控制炉中火候,倘若小鸟看见漫天火光,会吓得哆嗦的吧。
……想什么呢。阿祝再三告诫自己,叶雪恩只是称手的工具。
无论她怕不怕,终究要被她投入朱雀之火中。
阿祝今天上山早,手快,即使采了比前些天数量更盛的菌菇,下山时天光仍亮。她今天赶到肉铺,没扫尾那些边角料,惹得屠户黄大娘诧异地瞅她,以为转性了。
黄大娘听了阿祝要什么,发觉人还是没变,还是那一穷二白的胡家小妹子。
“今日做板油哇?”黄大娘随口问道。
刀比声音快,切片剁披,刀风如锋。
阿祝轻轻点头。
猪肉便宜,猪板油更是猪身上最不值钱的部位之一。所谓猪板油,就是猪腹腔里那层厚实的脂肪。黄大娘常将油腻的脂肪和碎骨一齐打包喂山后未开智的小灵兽,时时喂不完,平白扔掉许多。
山里的人最忌浪费,阿祝包圆,黄大娘乐得做此生意:“我听她们讲,你做的豆腐可好吃了。”
“欢迎大娘有空来吃。”叶雪恩热情道。
做生意的哪有不精的,几日对谈下来黄大娘早发觉阿祝常带着的这姑娘脑子不太清楚,心生许多怜惜,往往会多给她们些分量。
黄大娘柔声道:“成,我明儿收摊早的话就来尝尝。”
阿祝付了银子道谢,牵着叶雪恩的手往村另一头走。
路上,叶雪恩张望着想买些吃食。青崖镇的小摊的主客都是做苦力的那帮人,因而映入叶雪恩眼中的,不是烤得发黑的地薯,就是那种只为了让窑工脚夫一口咽下去填饱肚子的粗粮面团。
叶雪恩暗下结论,根本不如阿祝和王婆婆的摊子。
回到家中,胡婆婆在厢房里眯午觉。
老人的睡眠常稀碎零落,晚上睡得少,白日时不时就点起头进入半憩状态。说是午觉,其实就是躺着歇息。阿祝与叶雪恩路过,无意从窗棂往内看,狐狸蜷成一个圈,慵懒闲适地趴在胡婆婆的手肘旁。
一人一狐卧在竹榻,日光斜落入屋内,静谧如画。
“阿祝你是不是很羡慕。”叶雪恩扯了扯阿祝衣袖,唤回出神的她。
“我才没有,这么挨着热死了。”阿祝说。
“可是每天晚上我抱着阿祝睡觉,阿祝也没推开我。”叶雪恩举出强有力的例子。
阿祝虚虚瞪她:“就你话多。”
“阿祝就会凶我。”叶雪恩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开了。
阿祝随她玩去,小鸟呆傻,见蚂蚁搬家都能看得痴迷一下午,正好不打扰自己。
她从伙房拿出一块养着的老面团,伙房太闭塞,她抬到院子里醒。
这是她火烧县衙时顺过来的食材之一,不宜放久。正好做面点当主食卖,帮烧饼摊减轻压力。
叶雪恩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好奇的凑到阿祝跟前,看她往大盆里加面粉和水。
“这是活的?”叶雪恩盯着盆里白白的面团,皱眉严肃思考。
在阿祝灵巧的手指下,面团渐渐鼓胀,嗞出气泡,泛起一股酸味。
真像逐渐从冬眠中醒来,正在活络筋骨一般。
“对,等会变成大白妖怪,一口把你吃了。”阿祝恐吓道。
叶雪恩缩了缩脖子,躲在阿祝身后。
阿祝无语凝噎,敢情将自己推出来当盾牌了。
叶雪恩伏在阿祝肩头,温热的吐息吹在她脖颈,搔刮起若有似无的痒意。阿祝全身下意识轻颤了下,迅速佯装镇定,极力忽视身后的热源,将注意力齐齐投进手中的面团中。
阿祝为了分心,没话找话:“揉面有口诀,名为‘三光’。”
面光、手光、盆光,也就是说面团揉到不粘手、不粘盆、表面光滑才算好。
阿祝手指灵巧,翻飞在面团中如戏舞的蝶,看得叶雪恩一愣一愣。
揉完便到了醒面这一步。阿祝将布覆盖在揉完的大白面团中,静置后的面团会变得更软更听话。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叶雪恩屏息凝神,似乎布头一掀开,当真会有一只张牙舞爪的雪白大妖破盆而出似的。
醒发与揉面需交错进行,无法一蹴而就,再次揉面时叶雪恩似乎觉察出阿祝刚刚纯是恐吓她,理直气壮的伸手要求道:“我也要揉!”
阿祝不想给,明白给她绝对是浪费。无奈小鸟聒噪烦人,闹得她耳根不清净。阿祝忍无可忍,揪出一小块面团,像打发小动物似的丢给叶雪恩。
叶雪恩欢天喜地的捧着面团到一旁,双臂开工,有样学样得十分认真:“咣咣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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