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听见乔夏烧糊涂的几句胡话，她耳聪目明，却装得眼瞎耳聋。
有钱人的家事，一向不是她们这种人能八卦的。
吕纪冬尽职尽责，一路安排妥当，期间绝不多嘴半句。
等抵达医院，已经是凌晨三点。
一应手续都从简完成，又查看过乔夏的情况。
确认烧已经退了大半，她这才揉了揉眉心，看向守在床边的薄云辞，轻声道：
“薄女士，半个小时后护士会来换吊瓶，您可以先在身后的陪护床上休息片刻。”
薄云辞颔首，却是起身跟着吕纪冬去了外间。
这是顶层的VIP套房。
两间卧室，病房里有病床和陪护床，另有一间书房功能的次卧，客厅也很宽敞。
不必担心吵到病人，她这才开口询问：“小满还要多久才能清醒？”
刚才护士清理和检查时，女孩几次迷迷糊糊有所反应，意识却仍然昏沉，时不时咳嗽几声。
期间睁开眼看见她，眼眶先红了，勉强哑着嗓子叫了句“云姨”，紧接着又沉沉睡去。
吕纪冬扶了下镜框：“乔小姐这次淋雨太久，烧暂时退了，但预计整个早晨都还是会处在昏睡阶段。”
又谈论了几句病情，她才朝薄云辞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拉开门的刹那，薄云辞眼尖地瞥见门外掠过一方衣角。
她忙追过去，按住门把手：“姐！”
薄挽卿被抓了个正着，安静立在门外，面色淡然。
“别站外面，我有事问你，进来说。”
薄云辞左右看看，胆大包天地按着自家姐姐的肩往里推。
哪怕顶层一共只有三间病房，此时也只住了乔夏这一位病人，她依旧不放心，担心被旁人听见。
好不容易将薄挽卿推进客厅里。
还没走到沙发，却见女人不肯动了，视线只落在主卧病房的位置，一言不发。
“要进去看看小满吗？”
薄云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道。
薄挽卿没犹豫：“不用，别让她知道我来。”
“小满还没醒，不会知道的。”
薄云辞叹口气，将医生说的病情复述了一遍，又说：“要看这两天的情况，如果真的引起肺炎，可能至少要住院十来天。”
别说这段时间的行程会耽误，就连元旦跨年都要待在病房里。
她没将这话说给薄挽卿听。
毕竟这两人之间的情况实在复杂，她并不知道详细的来龙去脉，不好擅自开口。
见自家姐姐站着不动，没有去沙发上，但也没有要去主卧的意思。
薄云辞揣度姐意。
试探着拽了下她的衣服，将人往病房门口带。
果然，薄挽卿虽然依旧冷着脸，却没抗拒她的力道，一步步跟过去。
然后，在距门两米的位置停住。
薄挽卿垂下视线，等妹妹轻手轻脚打开门，余光又瞥见她朝自己招了招手，这才提步跟上。
其实她等了很久。
乔夏和薄云辞她们刚乘上救护车，她的车就远远缀在后方，一路跟到医院。
在车里多等了半个小时，薄挽卿才抵达病房外，守了不过五分钟，就被自家妹妹看见。
这是她今晚距离乔夏最近的一次。
不是从显示屏上看的监控画面，也不是隔着落地窗，垂眼与淋湿的女孩对视。
而是实打实地，与乔夏同处在一个空间里。
小姑娘侧身蜷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眉梢紧蹙。
瘦削冷白的手背上血管青紫，明晃晃地插着输液针，吊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输进体内。
比薄云辞拍的那张照片更清晰，也更惹人怜惜。
多年来的习惯使然。
薄挽卿心口一紧，下意识走得更急了些。
她想，药水是凉的，乔夏今晚又冻了那么久，会不会更冷？
等赶到床边，抬手想要抚在乔夏的额头上，只是指尖刚蹭过衣摆，又后知后觉地顿住。
连带着微微翕动的唇瓣一并停顿。
将没来得及开口的那句“小满”，不为人知地咽回心底。
几乎同时，床上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不知道是不是嗅到熟悉的木质冷香，乔夏呢喃了句：“薄姨……”
话音落入耳中，薄挽卿第一反应竟是转身离开。
薄云辞站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不愿意用“逃”这个字去形容自家姐姐。
她眼里的薄挽卿，向来都是从容不迫的淡定模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何曾流露过现在这样的神色，举手投足里，满是落荒而逃的怯懦意味。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这个字比“离开”要更贴切。
薄云辞轻声叹息，按住自家姐姐的动作，压低声音解释：“没醒。”
顿了顿，才补充道：“小满时不时梦魇，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还说了些别的。不过断断续续的，外人应该听不明白。”
那些内容是什么，她不用说，薄挽卿也心知肚明。
女人没有接话。
原本背过的身体稍微侧回来一些，也只用余光快速瞥了眼乔夏，再度转身往客厅走。
全程待了不到半分钟，来去匆匆，连气息都不曾留下几缕。
薄云辞没拦她，跟着离开，顺带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
薄挽卿坐在沙发上，接过妹妹端来的热咖啡。
她们都熬了整夜，此时接近凌晨四点，多少都需要咖啡因提神。
热美式的温度透过陶瓷，烫在指尖。薄挽卿却像感知不到烫热似的，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又一次想起薄云辞发来的照片，是救护车里女孩面色潮红的模样。
忍不住想，究竟会烧得多烫？
而她本该才是陪在乔夏身边，时时刻刻替女孩试着体温的人。
不对，倘若没有这件事，她又怎么可能亲眼看着女孩淋雨，无动于衷？
思绪顺着往下，薄挽卿心绪又沉了沉。
倘若没有这件事，其实乔夏根本不必遭这一场罪。
说到底，还是怪她。
“姐，你和小满之间……”
薄云辞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蜷紧的指尖一松，烫意将指腹染成一片通红。薄挽卿明白她话里的未尽之意，轻声道：
“云辞，以后辛苦你多照顾她。”
“什么意思？”
听到她姐连“小满”都不叫了，还摆出这样一副托付的语气，薄云辞愣得彻底：“那你呢？”
薄挽卿语气极轻：
“我会和她断开收养关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干涉。”
第43章 压垮
桥归桥，路归路。
直到起身送薄挽卿离开，薄云辞依旧没能从这句话里回过神来。
她知道小满这样的心思不对。
可……直接解除领养关系，是不是太决绝了些。
即便再生气，怎么舍得让小姑娘淋一整晚的雨？
这么多年的情分，又怎么能做到说断就断？
她没办法指责半句，这是她的亲姐姐。
毕竟这些年里，一直是女人尽心尽力照顾乔夏，对小孩有多纵容宠溺，这些她全都看在眼里。
薄云辞还记得，当年十七岁的时候，是如何亲眼见证姐姐不顾祖母劝阻，将小满带回家里，执意收养在名下。
她看得出来，姐姐是真的将乔夏当做血脉相承的小辈，是真心想呵护她一辈子。
那时薄挽卿和乔夏还住在老宅，她也还没去国外读书。
她看着自家姐姐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逐步接过集团重担。白天日理万机，晚上亲力亲为照顾小满，抽空还要关心她的学业。
任由自己不愿意继承家业，送自己出国学音乐，再到学成归来进入娱乐圈。
桩桩件件，都有薄挽卿帮她安排妥当。
从小到大，薄云辞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想做什么就去做，一切有我。”
长姐如母。
薄挽卿将这个词真真切切落到实处，让九泉之下的亲人得以安息。
尤其是祖母年纪渐渐大了，薄挽卿便一个人将责任都揽尽，脊梁从没压垮半分，也从没说过半句苦楚。在她们面前，总是一副可靠模样。
可刚才，她第一次看见女人离开的身形晃了晃。
像是被千吨重的力道颓然压弯。
临离开前，低而迟疑的声音轻轻落进耳中：“云辞，我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薄云辞只能摇头。
她知道，薄挽卿是想要一个否认，一份心安。
证明这些年对女孩的宠溺没错，无边无际的纵容没错，亲密无间的相处也没有错，错的从来都不是一心呵护的薄挽卿。
那错的是谁，乔夏吗？
她想到一墙之隔，躺在床上高烧不醒的女孩。
还记得今晚抵达御河时，她亲眼看到乔夏淋了四五个小时冷雨、浑身湿透的模样，像只无家可归，奄奄一息的流浪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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