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走出几十米，声音被海浪声吞没。
再往前的坝路还没退潮，海水顺着浪涛拍打过来，溅湿她的帆布鞋面与脚踝。
乔夏没再往前走，径直站着没动。
入眼是辽无边际的、月光粼粼的宽阔海面，她却囿于原地，寸步不得前进。
她没有回头，也就并不知道，身后的俞诗一直胆战心惊地踮着脚往这边眺望，担心她出什么意外。
见乔夏没有要往前的意思，俞诗这才松开一口气。
也许是直觉，又或者夜色寂寥，衬得女孩的身影太过单薄，像是随时会被吹落得跌进海里。
俞诗不错眼地盯着，生怕一不注意，丁坝上的人就不见了。
手机还停留在通话界面，她刚才绷着一根弦，随时打算拨出去喊人过来。
这会儿放松下来，身为助理的工作思维又占据上风。
这个背景，这幅构图……很出片啊！
平时她也会抓拍一些乔夏的照片，给女孩还有经纪人审核之后，发布在乔夏个人微博或者工作室账号上，有利于营造接地气的鲜活人设。
看到不远处刚收工的摄影，她招招手，那位圆脸女生扛着摄像机过来。
俞诗比划了几下，对方立刻会意。
不多时，捧着收到照片的手机，俞诗连连道谢，给对面发了个红包。
总共三张图，都是以丁坝往前延伸作为中轴线，乔夏站在画面正中间。
一张发丝垂落，一张被风吹起，抬手挽发。
最后抓拍到的那张堪称神来之笔，恰好是女孩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稍微偏过身，露出精致淡雅的小半张侧脸。
眼睫微垂，氛围恰到好处。
平日里的甜美气质在墨蓝的海天一色里融散，透出几分孑然。
又像是……说不上来的落寞。
薄挽卿收到这组图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
指尖微微一顿。
视线落在最后那张侧脸，她垂眼看了半分钟，才退出界面。
紧跟着照片内容，岑秋宁又及时发来消息：
「俞助理说，这是二十分钟前拍的照片，现在乔小姐已经回去休息了。」
薄挽卿没回复。
退出聊天框，最上方的置顶对话是乔夏。
女孩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家了。
起初行程忙碌，期间小姑娘有别的事情耽搁，就没回来。又接了现在的这档综艺，拍摄时长一个月。
眼看着要到九月，快要开学。听乔夏的意思，是打算录制结束后，直接去学校参加军训。
再往后就是上课和行程连轴转，回C市的时间不知道还能剩下几回。
她们每天都会联系。
乔夏照常会问问小美短的情况，也会日常监督薄挽卿的三餐。
只是到底没之前那样联系频繁。
有时候整天的聊天长度，也不及曾经的三分之一。
视频通话的频率同样越来越低，从几乎每天一次，到现在一周也只有两三次。
小雏鹰羽翼日渐丰满，在享受外面的世界，这是件好事。
薄挽卿很清楚，乔夏不会留在身边一辈子，她有属于她自己的、无拘无束的辽阔未来。
她养着小孩这些年，教她明理，教她独立，给她提供一切想要的物质条件。
就是希望女孩长大之后，能更从容地选择想要的生活。
可乔夏才成年没多久。
仅仅没之前那样黏着自己，她心里竟然就生出几分说不上来的落寞。
薄挽卿清楚自己性子淡漠，很少在意什么人。
只是这么些年亲手抚养下来，小孩在她心里的位置，甚至比祖母和妹妹还要高那么半寸。
十余年养成的习惯被迫重新适应。
仿佛回归了收养乔夏之前，她依旧孑然一身，身旁从来没有旁人相伴的那些光阴。
薄挽卿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今晚，看到乔夏的照片。
她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小姑娘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必然是心里压了事情。
可乔夏日日和她聊天，竟然从没提过只言片语，表现得毫无异样。
心口微微发沉。
薄挽卿点开聊天框，想发消息过去问一问。指尖悬了许久，却没能敲出一个字。
小姑娘成年了，或许也该有自己的心事秘密。
薄挽卿第一次做长辈，试着自我说服，却没能成功。
她能察觉到，女孩似乎有些疏远自己。
门外传来轻细动静，平静的视线挪过去，并不意外。
薄挽卿打开门，将叼着长条玩具、爪子扒拉门板的小美短抱进来，放在乔夏喜欢待的那一处沙发上。
沙发上依旧搭着女孩常用的毯子，那是她特意找出来的。
哪怕佣人清洗干净，或许依旧残存了些气味。
这一个月每天晚上，小猫总爱窝在沙发上蹭着它，安安静静陪薄挽卿工作，直到深夜。
好几次处理完事务，关灯离开书房时，小美短都试图拽着它拖回自己的窝里。
但薄挽卿没让。
“你是想小满了吗？”
今晚，薄挽卿放下猫咪，揉了揉它的脑袋。
“喵呜——”
也不知道小美短有没有听懂，依旧黏人，主动蹭着她的掌心。
工作在一旁堆着，薄挽卿安静站在沙发边，垂眼看着小猫自娱自乐玩了三五分钟，才重新回到桌前。
沉默良久，她给岑秋宁发去消息：
「下周五到周末的行程安排，帮我全部空出来。」
第27章 破绽
为期三十天的综艺临近尾声。
和一众前辈日日相处，乔夏是五人里最小的，自觉受了不少照顾，也很舍不得。
这段时间，她和年纪最长的那位演员老师分在同一间卧室。
对方现年五十八岁，早年演过八九十年代大火的电视剧女配，接下这档综艺，是奔着慢节奏养生来的。
乔夏学着前辈的作息，每天按时睡觉，又跟着早起打一套八段锦。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缘故，一个月下来，确实感觉身体轻盈不少。
前辈老师很健谈，在圈里待了这么多年，一双慧眼看得透彻。那晚乔夏从海边回来，被她察觉出情绪不对。
当时摄像机已经都关闭。
乔夏从小六亲缘浅，除了薄家三位长辈，没接触过什么年长的亲人。
薄云辞太年轻，薄挽卿虽然时时关心她，但因着性格如此，说不出太多哄人的话。
而薄老太太在辈分上算是高祖，年事已高，许多事她也没办法告诉老人家。
此时面前就有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辈。
乔夏沉默许久，到底还是忍不住倾诉欲，主动说自己最近状态不太好，担心影响拍摄。
前辈笑眯眯拍她的肩，和声细气聊了很久，有所开解。
临熄灯前，对方不忘宽慰她：
这么年轻的岁数，未来还很长。再是天大的难关，过个三五年回头一看都算不了什么。
时间可以让一切都被冲淡。
乔夏听过这个道理。
但……也会包括感情吗？
她没体会过，也不确定。
对于刚过十八岁不久的女孩来说，以三五年为长度的时间单位，在人生里着实份量不轻。
甚至能跨越某一个读书阶段，譬如初中到大学。
而她和薄挽卿生活的时间，占据了此刻人生的三分之二还有余。
她曾经将薄挽卿当做这辈子最仰慕依赖的长辈。
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变了心思。
乔夏不敢去追根溯源，也不敢猜测这份情绪是什么时候生的根、萌的芽。
一直迟钝到在它成熟后，才逐渐察觉承认，却已经为时已晚。
相处十多年的情感本就深厚。
从亲情转成喜欢，她更是在朦胧里不知不觉徘徊了许久。
又要用多少时间，才能彻底放下呢？
“夏夏，导演说待会还要拍几张大合照。”
俞诗的声音传过来，打断她的思绪。
乔夏回过神，接下递来的咖啡，轻声道谢。
已经接近傍晚。
海边落日是最适合的背景，导演在等待时机。
乔夏从沙滩椅上起身，往不远处正在调试灯光的拍摄场地看了眼。
待会拍完合照，这档综艺就算录制结束。
距离开学还有一小段时间，期间没有通告。她暂时还没想好，强行逃避了这么久，要不要再回一趟C市。
大概是会回去的。
有些留在家里的行李等要带去宿舍，她也很久没见丸丸，不回家实在说不过去。
她不想让薄挽卿起疑。
这段时间的疏远做得循序渐进，乔夏自认还算隐晦。
借着拍摄忙碌的借口，她尽量减少了和薄挽卿的日常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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