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娅将那部背面存着折纸的手机上交给监考员，安静地同其余四名考生一起坐在考场外长长的休息椅上，每个人中间相隔的位置能放下头大象，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
死寂笼罩在所有人身上，往日再松弛的人披荆斩棘到了最后一关，其实都会紧绷到笑不出来。
清瘦的身影被漆黑如墨的正装裹住，盛夏明亮的光线斜斜地切了进来，却连她们鞋尖的位置都够不到。每个人的脸都沉没在阴影里，正襟危坐，等待屋内随机抽签的结果。
希尔维娅的目光呆呆地投向对面窗外紧闭的考点门口，从这个视角看，那里除了巡逻的警卫，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当然，原则上也不可以有。宋昭本来是想等在校门口准时接她的，却被警卫拦了出去。希尔维娅亲眼目送她乘车离开，现在估计已经回酒店吹空调了，到点再赶回来接她。
剧烈跳动的心脏鼓得她耳膜都在发疼，早上吃了一小碗宋昭煲的养胃粥，暖乎乎的，身体暂时没有难受。
指尖不自觉地摩挲左手腕上的黑色皮筋，上面还残留着Alpha淡淡的信息素，轻轻浅浅地往外冒着，浓度低得除了她这个高度匹配的伴侣之外，没有人能闻到。
就像一道外人感受不到的影子，温柔地牵着她，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去哪，都会相伴在身边。
她阖上双眼，尽可能将呼吸调整到最舒缓的状态。直到头顶的扬声器响起叫号的声音。
希尔维娅右手边的女人被这猝不及防的播报惊得浑身一抖，反应过来后，有些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优雅起身离开。
面试的时间真的很漫长，长得她感觉半个世纪都要过去。
先前和她坐在同一把长椅的人被一个接一个叫走，到最后只剩她单独被遗落在无边的沉默里。金澄的日光倔强地想往皮靴上攀，晒得那截露在裤腿外面的黑色袜子泛起热意。
脑子还是很乱，思绪在知识点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之间来回切换。悲观的，焦虑的，忧愁的，胆怯的，战战兢兢的，潮水般向她涌来。
直到如影随形的松木味萦绕鼻尖，画面定格在宋昭清晰的脸。深棕色的眼睛满满都是她的身影，颜色健康的薄唇微微翕动，带着笑意的声音清亮地叫她的名字：“希尔维娅。”
她朝她伸出手：
“你一定可以的，希尔维娅。”
“希尔维娅·温斯特。”
脑海的声音和机械女音几乎重叠，被念到名字的女生睫毛轻颤，但还是不紧不慢地站直起身，低头抚平西装上的褶皱。
余光却在这时不经意扫过窗外，希尔维娅忽然发现街对角不知何时多出道衣着鲜亮的人影，小小的，就站在树荫底下，执拗地抬头往上看。
是宋昭，去而复返的宋昭。
那个距离，她其实根本无法看清楼内的情况，甚至还会因为康涅的天气热出一身汗。
但宋昭还是不计代价地以这种方式陪伴她到最后一刻。远远的，安安静静地等着。
“......”
脑子吵嚷的声音终于不见了，焦躁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希尔维娅的眼眶却莫名有点红。
她只是用口型无声说：
笨蛋。
.
从踏入面试厅到取得最终考核结果，四十五分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忘词，没有干呕，没有腿软发软，什么都没有。希尔维娅像先前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正常地走完全部流程。
考核结束的铃声悠扬响起，希尔维娅从监考员那取回被信号屏蔽器限制使用的手机，同其余几名面色各异的考生一起离场。
路过厕所时她进去洗了把脸，双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水，因为抖得太厉害，从指缝里撒出去好些。
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希尔维娅已然分不清脸上的究竟是水还是泪。
结束了。
现在是真的结束了。
但她发现自己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喜悦，积攒整年的压力在此刻轰然化为尘土，缺出块漏风的位置。又仿佛身体里那根病变的骨头终于被人取出，却因为早已习惯它的存在，如今不痛了，反而觉得那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呢？
上岗，努力工作升职，等待退休，然后还能做什么？
怎么听上去......又像是生活的另一种剧本，一眼就能望得到头呢。
希尔维娅下意识想和原剧情比较，结果后知后觉原著里的她深陷在以爱为名的囚笼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过哪怕一天班。
现在她人生的轨迹，和原定的命运彻彻底底偏离开，真的再也没有共同点了。
她的参照物，从此有且仅有自己。
随意甩干的双手还带有水渍，但希尔维娅并不在意这些。
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顺着阶梯拾级而下，她出来得太晚，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等到走出考点大门，希尔维娅这才想起来用手机联系等待已久的宋昭。
她慢半拍地想将东西抽出，余光却先注意到身侧有道朝她靠近的身影。
几乎是下意识，希尔维娅偏头看去，便见一抹炽烈如火的颜色骤然闯入视野，宋昭怀里抱着捧明黄滚烫的向日葵，脸上的笑却比那花还耀眼。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聚光灯一样的阳光是金灿灿的，为她而来的爱人也是金灿灿的。她穿着平时不会穿着鲜红跃入她黑白的世界，朝她招手，朝她疾走而来。
简直就像爱情电影里才会出现的ending，全剧里最幸福的一幕画面。
但希尔维娅知道，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她不再犹豫，不再胡思乱想，不再纠结前路的未知与迷茫。
她只想不顾一切地跑到宋昭身边。
疾驰而过的风扬起她银白色的长发，把呼吸全部揉碎。所有辗转反侧的思虑，悬而未决的忐忑，全部被呼啸而来的长风卷走。
女生的眼底只剩下前方那道挺拔如白杨的身影，就像第一次为了反抗剧情而向宋昭拼命跑去时那样，希尔维娅·温斯特再次奔向了她。
宋昭没想到一向稳重的小小姐会这么猝不及防地奔来，脚步一个踉跄。
沉甸甸的捧花紧攥在掌心，她张开双臂，没有躲闪，结结实实地迎上这个太过热烈的拥抱，被扑过来的力道撞得微微后仰。
“希尔维娅。”宋昭气都没喘匀，笑意便先从眼角眉梢冒了出来。
她感受着对方埋向自己肩头的脑袋，胸膛和胸膛软软地挤在一起，两颗缠绕的心须臾间靠得好近好近。
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头顶，指腹埋进蓬松的发丝，安抚般缓慢摩挲着：“过了。”
是毫无疑问的陈述句。
希尔维娅甚至能根据她的语气，猜测出宋昭此刻的表情。
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脖颈，稍微踮起脚尖的女生终于带着骄傲告诉她：“我是第一名。”
“我知道。”宋昭说，“我知道希尔维娅·温斯特永远是最优秀、最坚强、最勇敢的人。”
“什么困难都无法打败你，因为你是希尔维娅。”
她听见小小姐用力吸鼻子的声音，宋昭没有追着要看她现在的表情，转而轻抚她的后背。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直到希尔维娅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主动从她怀里退开，这才小心翼翼地松手，把那捧蓬勃的暗香献给她。
希尔维娅第一眼看的还是她：“你不是坐车回酒店了吗？”
宋昭说：“去买花了，买完后看时间差不多，就顺路过来了。”
中间等了多久是只字不提。
希尔维娅没拆穿她，低头看了眼身前的向日葵：“那为什么是这个？”
“一举夺魁。”她洋洋得意，“东方人的神秘玄学力量。看，你今天真是第一名。”
希尔维娅反应好久脑子才转过弯，开玩笑道：“你那明明是东方人的神秘谐音梗力量。”
“哎呀，都差不多。”宋昭挑挑眉，牵过她的手，指节熟练地钻入微微分开的指缝，紧紧扣在一起。
这位平时多走两步路都能把自己累到的小小姐这次居然没打算叫车，也没肯让宋昭替她拿花。
希尔维娅始终脚步雀跃着，一手抱花一手牵她。
她们肩并肩走在一起，顺着街头慢悠悠往酒店的方向靠近。
这里没有直升机低空飞行散落玫瑰花瓣，没有全球限量的豪车夹道相送，没有戏剧化的当街激吻霸占热搜头条，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激昂的高光时刻，什么都没有。
今天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她们手牵着手从素未谋面的路人身边经过，而对这些有着各自人生的人来说，她和她也不过是两个叫不出名字的路人罢了。
希尔维娅捏了捏宋昭的掌心，声音混着街边的喧嚣传进耳朵里：“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回酒店啊。”宋昭说。
“然后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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