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亚洛斯前辈的钢琴老师是康涅皇家宫廷乐师团的首席教习，隔壁音乐学院的名誉校长，莫斯芬家族百年内最优秀的钢琴家。所以——”
宋昭没理会对方。
她后退半步，借着长款外套的遮挡牵住希尔维娅不住颤抖的手。
Omega的手又轻又软，带着薄汗，细碎的战栗顺着相贴的皮肤一阵阵传过来，像受惊后无处躲藏的小兽。
原本蜷缩的手指，在被她温热的掌心慢慢包裹后，才一点点卸下紧绷，逐渐平静下来。
宋昭面不改色地看向亚洛斯对面的谢羡舟：“会长，能申请调换演出顺序吗？”
“联系过了，只有下一组队伍愿意和我们换。”谢羡舟微微敛眸，耳垂上的宝蓝色菱形单边耳饰跟着晃动，“我们还剩下二十分钟。”
“够用。”宋昭松了口气。
“你确定你可以吗？”
“确定。”
谢羡舟毫不犹豫点头：“哈珀跟你身材差不多，你可以先穿她的衣服，我现在去拿。霍莉拿两个发卡过来给宋昭扎裤腿，到时候弹琴应该看不出来。”
留在梳妆台的霍莉立即照办，边翻找边扯着嗓子问：“还需要做造型吗？”
“她洗把脸就可以了。”谢羡舟望过来，略一思索后变了主意：“算了，再帮忙梳个头吧。”
见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就想把事情定下来，刚才被无视的人急了：“喂喂喂，宋昭不是温斯特家里的佣人吗？摸过琴键吗？知道莫斯芬三部曲是什么吗？
谢会长，我知道您对底下的人好，可就算宋昭是你们学生会的也不能这么放她上台丢人吧。还是说你们真打算叫她去假弹？”
另一人点头附和：“《塞西莉亚》是歌剧社和学生会的合作舞台，不是你们独断专行的地方。现在出事了随便拉个人就来救场，是不是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
谢羡舟皱眉，正想出言维护，先前一直沉默不发的亚洛斯忽然有了动作。
Alpha径直走进隔壁的道具间，剩下的人即便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还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面。
一时间，原本还算宽敞的临时道具间乌泱泱挤满了人。
而被围在正中的亚洛斯将摘下的戒指随手收进口袋，骨指分明的双手掀开琴盖，随后虚虚覆在琴键上。
指尖利落叩落的瞬间，莫斯芬黑键练习曲的旋律骤然炸开。整段音符牢牢锁在黑键上疾驰奔涌，利落的音阶层层往前推进，节奏又快又稳。随后接入一段指法更加华丽的即兴，琴音似狂风卷过荒原，密集却不并让人觉得凌乱。
明明自从考入圣德里安后，亚洛斯弹钢琴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即便如此，她的指法依旧没有半分生涩，甚至把原本柔美的曲目弹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凌厉与压迫。
Alpha冷白修长的十指绷出清晰的线条，每一次起落都规整又强势，带着股自幼在正统宫廷乐理里浸泡出的范式。
她的优秀并不需要任何言语解释，光是这炫技般的独奏，就足够把所有人的赌注全部压回她的身上。
一曲毕。
先前那位歌剧社社员带头鼓起掌，嘚瑟地冲宋昭和谢羡舟挤眉弄眼，仿佛刚才弹琴其实是她一般。
亚洛斯倒是没多大表情。
女人缓缓起身，接过社员递来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那只骨感分明的手。
随着距离拉近，深海般浩瀚的蓝眸带着熟悉的轻蔑和戏谑凝向宋昭，右眉小幅度地拎了拎，低垂的长睫打下一小片阴影：“前面半段，听过吗？”
宋昭昂起下巴，诚实地摇了摇头。
上一世她学过这种弹法，但亚洛斯演奏的曲调，宋昭确实没在她的那个世界里听到完全一样的。
她的反应令先前那些不信任她的人嗤笑出声，完全没打算收住音量的嘲讽争先恐后地在各处响起。
“笑死我了，她连这个都没听过，那还弹什么钢琴啊？该不会连儿歌都弹不明白吧。”
“谁知道呢？估计就是上去装模作样罢了。”
处于话题中心的宋昭却像没听见那些奚落，身形依旧笔挺如青松。
亚洛斯的视线略过紧紧站在她身旁的希尔维娅，最后又挪回宋昭脸上。眼底的嘲弄和不屑慢慢淡去，最终化作一种......怜悯。
对失败者的怜悯。
何必呢？
非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颜面丢光。且不论自小生活在下城区的宋昭到底有没有机会接触钢琴，即便有，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名师教导的她？
不过这样也好，或许她还能用这个理由，让母亲把宋昭开除。
她将那枚银戒戴回左手无名指，“确定你上？”
宋昭的回答同样藏在琴声里。
她沉默地绕过亚洛斯，身影单薄地坐在那架造价高昂的钢琴面前。
涂着哑光烤漆的琴身乌黑锃亮，向上掀开的巨大顶盖恍若收拢半边翅膀的墨色巨鸟，露出内侧温润致密的原木纹理。
直到这一刻，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黑白琴键，久违的触感顺着指腹一路窜进四肢百骸，宋昭终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重生到伊洛塔的十年里，宋昭始终抗拒接触和前世有关的任何东西。因此，今天其实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触碰钢琴。
或许表面上看不出来，宋昭内心其实无比忐忑。
她不想让原剧情继续发展，不想让亚洛斯借着“我帮过你”的名义再和希尔维娅产生任何交集。
所以宋昭站了出来，即便她清楚现在的自己和上辈子隔了太远太远，那些烂熟于心的技法搁置多年，早该变得生涩僵硬。
可当指腹轻轻下压，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的刹那，深埋在骨髓里的本能骤然苏醒。
那颗焦虑到像要撞破肋骨的心顷刻冷静下来了。
宋昭闭上眼睛，沉稳地运气吐息。
再睁眼时，眸底不见半分波澜。
女生利落抬手，纤细而又有力的指尖落向琴键。
听出她弹奏的东西后，最开始起哄的人惊讶地掩唇，难以置信地对身侧的朋友道：“不是吧，宋昭连黑白键都分不清吗？我还以为她多有能耐，结果上来就弄错了吗？”
话落，旁边的人跟着哄笑出声。被希尔维娅和谢羡舟两记眼刀乜过去才略有收敛，但还是捂着嘴巴偷笑。
但很快，唇畔勾起的弧度僵在她们脸上。
围观的人很快发现，宋昭没有弹错。一模一样的《莫斯芬黑键练习曲》应声流淌，只是本该游走于黑键的旋律，被女生完整地挪动到白键上。
宋昭始终保持着游刃有余，掌心舒展松弛，指腹贴键的触感温润柔韧，指尖翻飞好似风中自在的蝶。
起初，还有人在心里叫嚣宋昭说谎，她明明就练过这首谱子，不然怎么可能弹得这么流利。
直到宋昭一个音都没弹错地将亚洛斯的即兴完整复刻出来时，所有人都闭上嘴巴，无数双瞪大的、色彩各异的瞳仁全部转向她的方向。
节奏依旧分毫未差，音阶依旧丝滑地毫无断点。清亮的音符随着白键奔涌而出，饱满的和弦层层铺开，音色通透柔和，却暗藏不容撼动的控制力。
最重要的，演奏亚洛斯那部分曲谱时，宋昭甚至只用了左手。
她没有刻意加重力道制造压迫，而是在亚洛斯的框架后自然衔接几段即兴变奏，快慢转折随性又精确，强弱变化行云流水。原本满是炫技味道的表演，被她弹出举重若轻的洒脱。
同样的曲调，一个是堆叠高难度技巧后展现的冷硬锋芒，另一个是毫无雕琢痕迹、旋律灵动鲜活的浑然天成。
高下立判。
待到最后一个音符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道具房彻底陷入沉寂。
宋昭回头，和从始至终定定地看向她的希尔维娅四目相对。
宋昭身形一愣。
方才还被慌忙攥紧的人，此刻全然没了那种局促不安。
希尔维娅的眼睛比宝石还亮。微微放大的瞳孔里翻涌着全然的错愕和惊艳，纯粹又灼热地朝着她的方向看来。牢牢锁定，一寸都不舍得挪开，活像第一次吃到猫条的猫。
宋昭的唇角克制不住地扬起，把上辈子所有悲伤的事全想了遍，这才勉强压出个还算矜持的弧度。
好险，差点要乐成表情包了。
Omega抬手鼓掌，清脆的响声恍若一道信号，将所有沉浸其中的人唤醒。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加激烈的掌声。
宋昭礼貌地冲她们躬身行礼，昂首看向亚洛斯时，听见对方咬牙切齿地说：“这首太基础了，我们再比一场。”
“我的荣幸，大小姐。但是我们的时间确实来不及了。”宋昭客气地也朝她行了一礼。
女生姿态谦恭，可头颅却从未刻意压低，棕瞳不躲不闪地始终望向亚洛斯，“您大可信任我。整个排练期间我从未缺勤，呆在音响旁边的时间比您还长，今晚演出的曲子我熟。”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