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唐言从船舱里走出来吹风，扒在船舷上看风景，水云也是面朝着河面，那双浅色的眼眸半眯着。
“李天宝能在引魂灯里撑多久？”唐言忽然问道。
引魂灯被搁置在房间里了，她们再三保证这灯笼里的火焰绝对不会点燃船舱，周澜才敢放心让她们带上船。
水云道：“你知道长明灯吗？”
“秦始皇用的那个？”史书中说，长明灯是用人鱼膏制成的。所谓的“人鱼”并非现代理解的美人鱼，而是鲸鱼。
“引魂灯的灯芯就是人鱼膏，理论上来说，能烧两个月。”水云顿了顿，“不过作为系统提供的法器，它的燃烧时间或许不止两个月。”
唐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也是个可怜人，生在辽东，却死在了沧州，最终又要去岭南超度。古代人生前都不一定能跑这么远。”
“唐道长若是也想见识这大千世界，在下倒是认识一些跑船的朋友，他们是从苏州往南去的。”周澜慢悠悠地走过来，加入了两人的谈话。
唐言这几天一直想问他究竟有没有看到周仓留下的那封信，可这毕竟是周家的私事，她一个外人也不好打听太多。正思索间，货船忽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撞击了船舱。
“什么情况！”唐言被这一震搅得差点从船舷上翻出去，好在水云拉了她一把。
周澜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手死死拽着船舷，原本云淡风轻的面庞霎时间紧张起来。他双脚扎稳，回头朝舵手吼道：“撞到什么东西了！”
舵手还没来得及回应，几名船工已经跑过来，边跑边大喊：“有东西！河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周澜径直向船头走去，唐言与水云立即跟上。
到了船头才看清，河底正游荡着一条粗壮的黑色长蛇，那鳞片在水中映着斑斓的色彩。
唐言正要询问这黑蛇是哪里来的，可仔细观察后却发现它有爪子——这不会是玄螭吧？可玄螭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会追着她们来到山东？
她试探着朝水下的黑影喊道：“玄螭？”
黑龙蜿蜒的身形顿了一下，与此同时，甲板上正准备拿起武器御敌的船员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原来是道长认识的，那就不必担心了！
龙头破开水面，堪堪拦住了货船，也如巨大的黑云一般笼罩了上方的天光。
水浪拍打在甲板上，把船头的人淋成了落汤鸡。唐言也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仰头看着它。“你不在水里好好待着，跑来阻拦我们做什么？”
玄螭低下头，龙头约有臂展那么宽，张开嘴后几乎能把唐言一口吞进去。它没有呈现出攻击的姿态，只是把头尽量低到了与唐言平齐的高度，于是阴云乍破，阳光从龙头的顶部倾泻而下。
一片阴影中，玄螭的牙齿上有微光闪烁，那是荷包上缝制的银线，而荷包下面坠着的粉色毛球已经被打湿得不成样子了。
唐言心中一动，她原以为荷包已经彻底找不到了，因此对水云满怀歉疚，却没想到时隔半个月还能再见到它！
她将荷包从锋利的牙齿上取下来，抚平了杂乱的毛球，询问道：“你是特意来归还这个的？”
玄螭点点头。
“多谢。”
玄螭摇摇头，这意思应当是“不用谢”。它没有过多停留，而是缓缓沉入水中，很快便没了踪迹。
船员们目睹了这惊奇的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周澜迅速找回了意识，哑声道：“方才那个……就是你们养的龙吗？”
“……啊？”唐言思索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虽然没有见过玄螭，却听说过孙家家丁的描述。整个水镇上的人都知道唐言养了一条黑龙，只是这样离奇的事情并没有被官府记录在案，也不敢有人过多询问。
难怪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感激，还存着一丝敬畏。
周澜道：“那黑龙会随着咱们一同回苏州吗？”
唐言道：“不好说，或许它更喜欢水镇？”那可是战斗力完全不超于凤凰的神兽，唐言实在没把握把它收入麾下。双方能做到和平共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万兽山虽然有河，那河流却并不大，要玄螭生活在河里实在是委屈它了。
唐言这不确定的结论让周澜也跟着产生了一丝好奇，他轻轻哼了两声，调侃道：“咱们先前吃饭的时候，那几位族长还商讨着要给跃龙河改名字呢。他们说那条河有了黑龙庇佑，不如就叫黑龙河，在南岸建一座黑龙庙。倘若黑龙随道长一同回岭南，那庙怕是白建了。”
水云道：“玄螭不是我们养的，只是与我们有缘，故而两次相助。它是有神性的，虽然会随着海洋四处漂流，但无论哪里为它建了庙，它都能感应得到。只要那些人心诚，庙宇自然不会白建。”
周澜立即感慨道：“这黑龙神通了得，道长能与其结缘，自然也是高人！”
唐言被他恭维得几乎要在甲板上抠出一条裂缝了，玄螭是系统提供的神兽，与她唐言本人何干呢？她不过是沾了光，才能得到如此敬佩。
货船已经停在了山东码头，码头上的脚夫们正忙着前前后后的卸货。这些人时不时地抬起头，朝新来的货船看一眼，又低声交谈着什么。蒋栾指挥着船锚落下去，他们今夜要在码头上休息一晚，明日便可出海了。
唐言和水云正准备回房休息，却见周澜理了理衣服，头上戴了一顶斗笠，领着几个人下船去了。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沿着码头往镇子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
天色渐晚，周澜又没有携带货物，唐言便好奇问道：“他去做什么了？船上的货不是已经补完了吗？”早在开船时周澜就说过，现在船上已经塞满了货物，除了各自的房间以外，再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蒋栾与码头上的工人们知会了一声后便回到了船上，正听到唐言的问题，他应答道：“二少东家去买东西了，是私货。两位若想下去走走，我派人与你们同去。”
她们没有下船的打算，便一同回了房间。
这几日，唐言为了避免在睡觉时翻身碰到水云身上的伤，两人在床中央特意加了一个枕头格挡。这格挡的理由看似合情合理，实际上也是唐言出于避嫌考虑的。
她们已经同床睡了一年，那一年里她没有生过任何旖旎的心思。偏偏近几日……也许是患难与共造就的深刻感情，唐言每每见到水云那副温和内敛的神情，心中总免不了一阵悸动。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唐言在心底念叨了这么一句，深深呼出一口气。
水云就安静地躺在她身边，似乎对她此刻内心的天人交战毫不知情。可如果唐言睁开眼睛看看，就会注意到她手中正摩挲着那个失而复得的毛球。
第二天早上唐言起得很早，或者说，她一整夜都没睡好。赶着晨光到甲板上活动筋骨时，她看见周澜带着人从码头上回来。
周澜手里拎着两个纸包，那纸包用草绳系着，方方正正的，看起来不轻。他的斗笠压得很低，但唐言能看见他嘴角微微弯着，心情似乎不错。
“二公子早。”唐言抬手打了声招呼。
“唐道长早！”周澜摘下斗笠朝她笑了笑，那双眼睛亮得发光。他这几日在海上漂泊，脸上的胡茬也来不及打理，今日瞧着倒是干净，想来是昨夜找了间客栈休整。他上船后将手里的纸包举起来，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水云道长呢？”
唐言道：“她一大早就去了伙房，说是要研究新的烤鱼口味。”水云总是担心唐言吃半个月的鱼会发疯，先前研究的两个口味虽然得到了唐言的好评，但毕竟种类还是太少了，总有吃腻的那天。
“难得你们俩没待在一起。”周澜调侃了一句，似乎没有注意到唐言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他将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递过去，笑道：“昨夜去买阿胶了，先前同你们说山东的阿胶好，两位一定要试试。”
唐言愣了一下，周澜先前的确提到过东阿阿胶，只是当时她与水云都没有太过在意。
没想到，周澜一直记着。
唐言接过纸包，这两个纸包沉甸甸的，隔着纸能摸到里面一块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让人觉得踏实。“多谢二公子。”
“该是我谢你们肯不辞千里来帮忙，兄长的骸骨打捞上来的消息已经提前托人带回苏州了，你们是周家的恩人。”周澜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唐言的神色，忽然问道，“水云道长钻研的香料可有突破？”
唐言挑眉：“近日还在研究。”
周澜颔首：“在下有心，想将她的方子记录下来，售予苏州当地的酒楼。凭周家的名望，不愁让这样美味的方子流传于世。这售价分成，咱们之后也可详谈。”
原来这阿胶还有拉近关系的意思，唐言注意到他眼底那种商人特有的精明，笑道：“水云的伤还没好利索，实在不宜太过操劳，不过这还是要看她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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