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们身后，乌泱泱的跟着一大群人。这些人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扛着锄头，男女老少浩浩荡荡，把狭窄的河岸挤得水泄不通。
唐言愣了一下，几乎要以为这群人都是来杀人灭口的。可当周澜走近后，她看见那张常年经受雨打风吹的、硬朗的面容上透着难以抑制的担忧，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火把自东西两街蜿蜒而来，从远处看像是两条火龙交汇于南岸港口。
水龙带走了灾厄，火龙迎接着新生。
“方才发生了什么？我听到你们这里好大的动静！”周澜将自己手里的灯笼也一并塞给蒋栾，他本以为水云是累坏了才由唐言背着，可绕到她们身后时，却在火光映衬下看清了那狭长可怖的血迹——包扎后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血！
“道长受伤了！”周澜说着，已经抬手从唐言背上把人扶下去，弯腰抱进怀里，朝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大喊一声，“劳烦诸位让一让，这里有人受伤了！”
蒋栾当即去找大夫，周家训练有素的船员们协助周澜破开了一条路。
水云在被周澜抱住的那一刻，原本昏昏欲睡的精神猛地紧绷起来，她死死抓着唐言的手腕，不肯放开。
唐言也没挣脱，而是加快脚步赶上周澜的奔跑速度，同时紧紧回握着水云的手。她深知不该把水云交给别人来抱，水云说过她不喜欢别人身上的阳气，被抱这么一下自然不好受。
可她此刻没得选，要她慢悠悠的把水云背回去，必然赶不上救人的时机。她安抚道：“你别担心，咱们有救了！”
水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唐言看着她微微颤动的嘴唇，读出了她未能说出的话。
“……注意安全。”
唐言都要被她气笑了，这人的命都快没了，却还在关心她安不安全？
水云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双眼睛也终于在漫长的僵持之后放弃抵抗，彻底晕死过去。
“水云？水云！”
没有回应，水云的头无力地垂下来，微弱的呼吸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断气了。可水云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唐言，始终不曾分开。
火把的光芒从河岸一路延伸到了西街客栈，船员们将那群凑热闹的居民们挡在外面，只放行了闻讯赶来的大夫。
唐言守在床边焦急地等着大夫把脉，紧接着就是缝合、包扎、上药。她浑身湿漉漉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简单披了一件周澜拿过来的薄裘，一刻也不曾离开。
老大夫前前后后地忙活到了寅时，这才能稳住伤情，他临走前又开了药。“这位道长如今已是血脱之症，所幸伤口不算深，血已经完全止住了。近几日切记饮食清淡，莫下床走动。”他说着，又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思量道，“老夫今日酉时再来看看，时辰已经不早了，诸位且安心歇下吧。”
唐言立即向大夫道谢，由蒋栾把人送回家。
待人走后，唐言忽然俯身，对着周澜行了一礼。
周澜当即侧身避开：“道长不必如此！”
唐言固执道：“今夜若非你们及时相救，只怕水云早已性命不保，这一拜，还请公子莫要推辞！”
“唐道长这是要跟在下见外了？你们来沧州是受在下所托，去抓那水鬼也是为了兄长。如今水患已除，兄长得以落叶归根，于情于理，该是在下谢过两位道长才是！”周澜受了唐言一礼之后，立即也回了一拜。
这一拜比唐言更低，姿态也更加谦卑。
水云背上的伤口从肩胛骨延伸到了腰侧，方才大夫在缝针之后特意帮她调整了睡姿，这样保持一夜都不会压迫到伤口。水云睡得很安详，唐言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周澜临走前叮嘱她早点休息，可唐言实在睡不着。
她不明白。尽管她与水云已经相识一年多，尽管两个人已经亲近到几乎可以无话不谈，可她的命……真的值得水云用自己的命来抵吗？
又或者，在这个游戏中死掉之后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因此水云只是想快速结束这段任务，缩减两人相处的时间？唐言越想越觉得合理，可她的目光落在水云苍白的嘴唇上，又落在她因为疼痛而皱紧的眉头上，却觉得这些猜测都不对。
都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也都不是水云想给她的答案。
这一夜很长，水云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以前从未做过梦，应该说，她从未在睡着以后看见过任何东西。她的视野永远是一片漆黑，内心也永远沉浸在孤寂中。
但水云知道梦是什么样子的，就像她知道天空应该是蓝色，而不是别的任何一种颜色。梦是有画面、有声音的，有时还会有独特的气味和触感。水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醒来，她像是被困在了梦中，只知道眼前的这片山林是她曾生活过的地方。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这是一座小山坡，海拔与万兽山相近，但并非矗立在岭南。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有几颗歪脖子的松树上爬着藤蔓，垂钓下大片大片的叶子。水云伸手扒开那些叶子，往山顶走去，山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吹在她的脸上。
半山腰上立着一座破庙。
说它破，是因为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梁柱。墙壁是用大石头垒的，石缝里早已被野草侵蚀，有的地方的墙已经倒了，碎石滚了一地。可说它是庙也无不可，破庙正中央还坐着某个神仙的“金身”。
这金身按理说早就已经被拆掉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除非她来到了过去。
水云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秋衣。这秋衣的码数偏大，袖子被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发白的小臂。她的手很小，手指胖胖的，指甲缝里嵌着常年挖石头、拔野草留下的泥土。
作者有话说：
外科手术从古代就有了。最典型的，莫过于《三国志》中记载的华佗的腹腔手术。然而古代没有无菌观念，腹腔感染必死无疑，所以此类大手术几乎没人敢做，也就难以传承下来。到了唐宋时期，太医署分出了疮肿科，也就是我们广义上的外科，官方的医学体系放弃了开腹、开颅等尝试，而是把目标指向了寻常的外伤和骨伤。那个时期虽有镇痛的方子，可剂量难以把控，因此外科绝大多数还是无麻醉或只敷一点止痛药膏硬撑。
第47章 任由你差遣
那个时候，水云还小，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只安心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
她推开门，走进庙里，阳光从破裂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将这座庙分割成了阴阳两部分。水云便站在阴与阳的交界处，仰头望着中央的神像，俯身拜了拜。
“我回来了，今天天气真好。”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庙宇中，屋檐上的鸟雀扇动着翅膀飞远了。
灰尘在光柱中漂浮着，有些落在了神像的膝盖上，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小猫。这神像看起来是用纯金打造的，但附近生活的村民们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座泥塑，外面涂了一层金粉，以假乱真的。
水云不认识这位神仙，她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也拜了很久的神，可她从未追究过自己拜的是谁。只知道无论正中央坐着的是哪位神仙，他们都无法帮她达成心愿。
有些事就是连神仙也管不了的，水云心里清楚，所以她更相信事在人为。
而协助她成事的物品之一，就是供桌上的一本书。
这书已经很旧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它在庙里经受了风吹日晒，却仅仅只是纸页泛黄，水云将它保护得很好。书里的字满满当当，除去书籍本身记载的山野精怪的故事外，旁边还写满了她练字时的一笔一划。
她如今练就的一手印刷体，就是靠着这本书学来的。其实只要肯下功夫耐心练字，任何人都可以练出这样的字。
书本旁边放着一个小夹子，这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女孩子才会戴的装饰品，夹子底端坠了一个粉色毛球。水云伸手触摸到了毛球，质感还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柔软，只是材质更新一些。
这夹子原本就是坏的，后来水云辗转各地，为了便于携带，便取下了毛球部分。
夹子与书籍来源于同一个人，水云小的时候只有这么一个朋友。那人是何时将这两样东西送给她的，水云早就记不得了，似乎在她记事以来，东西就摆在供桌上了。当她长大了一些，想要下山去寻找朋友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水云不是天生眼盲的，她从未与人说过此事。重新找回视力，尽管只是在梦里，对于她来说也是一件难得的幸事。她坐在破庙外的石头上，这庙宇的外墙原本刷着彩漆，如今已经褪色斑驳。她看着破庙前的大树，也看着她从小望到大的天空。
空中飘着几朵白云，这是她难得用自己的眼睛看见的。一想到唐言不在，水云心中便觉得空落落。她站起身，朝着山下走去。
山林间的杂草堆里藏着无数生命，水云的长裤从草叶上划过，总会惊起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飞虫。这一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下了山之后能看见一条小溪，她赤脚趟过溪水，水中的鱼群仿佛徜徉在浩大的蓝天之上，旁边的倒影却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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