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尾舱的甲板上坐着，蒋栾见状也跟着凑过来，同他们一起吹海风。运货的日子总是很无趣，若不找一个能让自己坚持下去的事情，在海上漂流半个月必然要被憋疯了。
“照咱们这个速度，还有多久能到山东？”唐言问道。
“若是天公作美，五日以内也该到了。”
“如果赶上风暴呢？”
“那二位道长这一趟可真是来着了。初春时节要在海上遇到风暴可不容易，若是真碰见了，反倒稀奇。风暴会卷上来不少海底的鱼虾，咱们的烤鱼也能多几种口味了。”
周澜的话一下子击垮了唐言忧虑的情绪，富贵人家的公子，言谈举止总是让人觉得舒服。
唐言看向蒋栾，询问道：“蒋大哥是一直跟着周家的？”
“我十五岁就跟着东家跑船，跟了十年，后来东家不出海了，又跟着少东家干了六年。”蒋栾说起这个，脸上不由得扬起一抹自豪的神色，“头两年是少东家独自出海，后来二少东家也来了。”
“我这身本事还是蒋栾教的。”周澜回忆起当年的事，语气中满是唏嘘，“兄长那时候总不让我上船，说海上风浪危险，兄弟俩总得留一个在家里。我劝他留下，他将来是要掌家的，总漂在海上怎么行？可他性子倔，我比他还倔，我们俩就这么僵持到……到去年冬天。”
唐言轻轻叹了一口气，靠在水云身上。“周家这一代只有你们两兄弟吗？”
“没错。”周澜见唐言靠在水云身上，他便也不动声色地往蒋栾身上一靠。“兄长叫周仓，比我大两岁，他从十岁起就跟着父亲跑船，比我有本事。我原想着等他成家立业，我也好安心读书，如今也做不成了。”
蒋栾没有躲，只是由他靠着。“少东家性子稳，沉得住气，是做掌柜的料。二少东家也是个能吃苦的，在海上什么脏活累活都能跟我们一起干，对这水路比少东家还熟。平时走水运，都是两位一起上船，少东家管账、管买卖，二少东家管货、管船。”
兄弟情深，本该如此。
唐言听着，也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唐望。父母进城务工的那些年，她与阿望也是一个负责做饭，另一个负责下地，两人配合着照顾年迈的阿嬷。想到这里，她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微微朝天空望去，眨了几下眼睛。
她以为这个动作足够自然，对面的周澜和蒋栾都没有注意到，偏偏忽略了水云与她共用一套视觉。垂在身侧的手被水云轻轻拉住，唐言便也回握住她，两人交握的手被宽大的道袍罩得严严实实。
“出事那天晚上，你们坐的也是这样一艘大货船吗？”水云问道。
“没错，周家的船都是统一款式的。”蒋栾道，“那天晚上，少东家就是站在船头被鬼手拖走的。”
“除了歌声以外，就没有其他异常情况了吗？”
“那歌声还不够吓人吗？”蒋栾声音颤抖着回忆起当初的情景，“当时我们听见有东西落在甲板上，那声音很大，咚的一声，整条船都震了一下。少东家这才怀疑有水寇，可细细想来，水寇都是悄无声息潜入进来的，怎么敢发出那么大的动静呢？”
“那你觉得是什么？”
“像鱼。”
“鱼？”
“对，很大的鱼，大到能把人生吞的那种。”蒋栾说着，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有些鱼个头特别大，钓上来一甩杆，那大鱼摔在甲板上，声音也是咚的一下，那么大那么沉！”
“就是说，兴许是有一条大鱼跃上了你们的甲板？”
“鱼能长到那么大，都是快成精了，哪会那么傻，往甲板上飞呢？”蒋栾道，“我倒觉得是那只鬼手从水里伸出来，在甲板上拍了一下就退下去了。要不然我们赶出去时，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现？”
“等等，如果真有鬼手的话……”唐言起身来到船边，她的手紧握着船舷，探出头往海中看，“你是说一只手从海面上伸出来，伸到一人高的甲板上，然后精准无误地抓住了大公子？”
那得是多长的一只手啊？
作者有话说：
“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出自《淮南子·原道训》。
“至亲至近，至疏至远。”原文是《八至》中的“至亲至疏夫妻”。这是婚姻中的一种无奈，明明是要共同面对外界风雨的夫妻，却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争执，反反复复的争吵之后就是持续不断的冷战和疏远，最后连吵架都觉得是在浪费情绪。朋友之间的交往也是如此，我们始终渴求着一种炽烈的、经久不息的爱，可感情总有淡的那一天，最亲密的朋友也总有不想聊天的时候。
所以，水云说出这句话并不是期盼她与唐言之间永无隔阂，那几乎就是不可能的。她是希望在矛盾产生的那一刻，唐言能够坦诚地告诉她，两个人共同解决问题。
第39章 一抽抽一沓
周家的货船有两人高，即便是入了海，从甲板到水面也能保持的一人的高度。水鬼终究只是鬼，即便身形与生前有些出入，可也绝不可能长出这么长的手臂。
周澜和蒋栾对视一眼，他们对鬼怪并不了解，谁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若那是会法术的厉鬼呢？”
水云道：“即便是厉鬼，二十年的时间也不可能修炼到这种境地。”
“那道长的意思是……”
“那晚袭击你们的究竟是水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还有待调查。”水云伸出手，比划道，“你们确定当时看到的真是鬼手吗？五根手指的东西？”
“是鬼手！白的，像在水里泡皱了一样，手指很长，指甲也很长。”蒋栾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当时除了我，还有个人看见了。”
“谁？”
蒋栾张了张嘴，那个名字正要吐出来，却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摇摇头：“我是第一个冲出去的，就看见鬼手抓走了少东家，周乔儿站在他边上吓得脸都白了。后来我们上了岸，周乔儿就不见了，许是被鬼手吓得躲起来了，或是被拖下了水。”
“周乔儿也是船工吗？”
周澜道：“周乔儿是兄长的侍童，原是不跟我们一同出海的。只是那一回也不知怎么的，他在我们出海前闹了一场，兄长就把他带上了。”
唐言的眉头拧在一起，周家这大公子也是个好脾气的，从没听说过谁家下人敢跟主人闹脾气。“他做什么了？”
周澜为难地摇摇头：“他的事情，家里除了兄长外没人管得着，我也不甚清楚。”
船到山东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周澜不愧是常年出海的，对船上的一应调度安排相当熟练。他们先前在海上遇到了逆风，却也能赶在第三天的晚上抵达济州港口，当真是奇了。
唐言靠在船舷上，望着远处的码头一点点变得清晰，岸边堆压的货物旁有几个伙计在忙着清点。那点账的架势和周澜几乎一模一样，听到有船驶入码头时的敲铃声，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埋头继续点账了。
周澜来到她身边，一同向对面眺望着。海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寂静的大海与嘈杂的码头被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唐道长，你们此前来过济州吗？”
唐言摇摇头：“我除了岭南，就只去过北……京城。”
“京城的风水不如苏州养人，可论起京城的繁华，苏州却是不敢与之相争的。”周澜探着头瞧了一眼码头上忙碌的身影，“山东的东阿阿胶却是一绝，那阿井水、黑驴皮非是苏杭可比拟的，两位若有兴趣，或可一试。”
“多谢公子指点。”
“不必客气，今夜货船要在码头停靠，明早才重新启航，两位大可上岸品一品这里的风土人情。”周澜说着，朝两人拱手道，“在下也有些事要下船，两位请便。”
唐言也拱手致意：“二公子慢走。”
只见周澜匆匆去往船舱，与蒋栾交代了一声，两人便带了几个船员搬着大箱子下船去了。
“干什么呢，这么着急？”唐言瞧着逐渐远去的一行人，心中颇有几分好奇。
“二少东家带着人去送货了。”蒋栾匆匆赶回来便听到了唐言的嘀咕，他在船舷上蹭了蹭方才搬箱子时手上沾的灰，“那边的买家早等着了，卸完货就结账，耽误不了太久。”
唐言看了他一眼，码头的鱼腥味混合着久违的人气飘荡在海面上，连那些桅杆上高高悬挂的灯笼都显得无比亲切。“送货？你们的终点不是沧州吗？”
“船上大部分物件是运往沧州的，也有一部分是沿途售卖。”蒋栾说着，瞧了一眼水云，笑道，“道长先前做的那两道烤鱼令人回味，二少东家每每提起，总是赞不绝口。他与伙房钻研两日有了新成果，本想着今日便做给两位尝尝，可惜今日未钓到鱼，便搁置了。”
水云道：“船舱里存储的鱼也不少，为何非要用刚钓上来的鱼？”
“那些鱼在船舱里待久了，无论是肉质还是味道都远不如鲜鱼。二少东家念及道长那一日的烤鱼用料新奇，若是拿船舱里那些鱼与之相较，味道欠佳不说，还辱没了道长的手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