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爷瘫坐在椅子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喝杯茶压压惊，身后的丫鬟立即重上了一盏茶。
他拿起托碟，手便抖个不停，连带着茶碗与茶盖也在颤抖中发出了细碎的磕碰声。
正厅里静得可怕，唯有那绝望的轻响回荡在众人耳畔。
水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将手中的茶盏拿起，又放下。“这茶水凉了。”
丫鬟立即为她添了新茶，水云却不着急喝，而是将那盏茶推到了桌子另一边的空位处。
唐言见状，便回身扯了扯吕九娘的衣袖。
“你站半天也累了，先坐吧。看这架势，咱们一时半会儿可谈不完。”
吕九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崔老爷，见对方面色不善却并无反对之意，便大胆坐了下来。
水云缓缓道：“老爷，贫道先前拿来挂屏的时候曾特意叮嘱过，要积德行善、莫再为恶，您是不是……”
崔老爷猛地抬起头：“我这一个月来可从未作恶，还花了两千白银给城东的三清观临水夫人塑了金身！即便有过无心之失，临水夫人也该体谅才是！”
“当真是一点错都没有吗？老爷不妨再想想？”水云这句话，算是最平平无奇的问话手段了。
若是一般人，必然会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可如今情势紧迫，由不得崔老爷再耍滑狡辩了。
崔老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过是……不过是贩盐时多收了他们点利息，谁家贩盐不贪——不收点利润呢？这种事官府也是管不着的，又怎么能算错处？再有就是前阵子收了几房小妾，那家人都是自愿的，她们进了府之后也不必再吃苦挨饿，每日锦衣玉食地供着，又算什么错？”
吕九娘补充道：“你还对下人动过私刑！”
“那都是家奴，签了卖身契的，老夫责打他们是在管教下人！倘若这世上的下人都不服管教，何来尊卑有别？”崔老爷答得理直气壮，却半句没提他差点将人打死的事。
水云听完后沉默片刻，身边的唐言却笑了。那笑声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短促，但里面装的情绪并不少。
“官府默许的、你情我愿的，这都算不得作恶。更何况家奴与家犬无异，被杀了、吃了也都是他们的命。崔老爷是这个意思吧？”
“话倒也不能说得这么难听。”崔老爷的脸色白了几分，生意人最忌讳的不是偷奸耍滑，而是名声有损。
“此事对错先不论，可你看丽穰其他几个大世家，就说对街的王家吧。他们也巴结官府逃税，那绸缎里掺了残丝以假乱真，不是照样能赚得盆满钵满？王家前些日子是死了个儿子，可那也是他自己不加小心，怨不得命。”
“那能一样吗？”水云一口气将心中的怒意悉数吐出来。
“王家一没有无鬼抓财的死局，二没有妖物蓄意作恶，纵使有报应，也到不了断子绝孙的地步。可你们家的底子本就摇摇欲坠，你贪钱损了家族本分，强娶损了人伦道义，还敢用贪来的钱给临水夫人塑金身？你不知临水夫人最重仁义慈爱、悲悯众生，还敢为富不仁、虐待家奴？”
崔家的福报散尽，如今已经是自作自受了。
“可——可纵使崔家无后，那孩子也断不该出现在男人的肚子里啊！”
崔老爷说着，手上已经不自觉地扶好肚子，生怕胎像不稳，闹出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当年夫人生产时一度难产、几近昏厥，崔老爷却只管与妾室谈笑，如今胎儿落在他自己身上，才真知道害怕了。
他怕这孩子死在腹中，也怕孩子渐渐长大，逼着他不得不经历一番生育之苦。
水云道：“贫道送来的挂屏中，凤凰羽毛为崔家带来福报，而鹿蜀的毛带来子嗣。如今福报损了，子嗣运就跟着转了，孩子自然从侍妾的肚子里钻进了你自己腹中。”
作为一个有着基本生理常识的现代人，唐言没明白水云说的“自然”究竟有多自然。
崔老爷显然也不明白，他指着水云，那只手抖得如秋风中的残叶。
“水云道长，你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化解！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前一刻还在怒目圆睁，下一刻就已经开始求助了，崔老爷不愧是奸商，这变脸的速度想来在丽穰县的诸多世家中也是无人能及的。
水云将头微微歪向唐言，只等着她发话。救与不救，就交给最尊敬的玩家来决定了。
唐言简直想当场谢谢水云还能让她有点游戏参与感，尽管她现在已经很难再将这个世界仅仅定义为“游戏”了。
她轻声问：“假如让崔老爷把孩子生下来，他会死吗？”
从现代医学角度来说，男性是无法生子的，因为他们没有子宫作为保护自己的终极屏障。男人一旦受孕，大人与孩子只能活一个。
但这里毕竟不是现实世界，一切还是要以这里的规则为准。
水云摇摇头：“有鹿蜀的神力保佑，父子都会平安。”
“那就算不得‘见死不救’了呀！”唐言站起身，作势就要带着吕九娘离开，还不忘给崔老爷补刀。
“其实往好处想，这世上能体验分娩的男人可谓是凤毛麟角，老爷您这是好福气啊。别的男人活一辈子都体验不到的感觉，你轻轻松松就碰上了。”
崔老爷的嘴唇哆嗦着，被唐言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扫过厅内的三名大夫，这三人正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又看向水云，水云已经起身准备跟着唐言离开了。
他像是豁出去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正厅的大门前。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丫鬟奴才们纷纷上前，拦住了三人。
作者有话说：
【唐言日记】水云是说过鹿蜀能让人怀孕，可没说是这种怀孕啊！我说她当初偷偷摸摸地往挂屏里掺凤凰羽毛是为了什么，她居然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吗？
第29章 咱俩有缘分
眼看着崔家来势汹汹，唐言眉头紧锁，水云已经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崔老爷这是何意？”
崔老爷朝着唐言弯下腰，颤抖着声音：“唐道长，您帮帮我吧，您要什么我都给！银子？田地？您尽管开口，哪怕是崔家的铺子也行！只要您帮我化解了这个……这个……”
他的话卡在一半，腹中的孩子到底是崔家的香火，叫“孽种”显然不合适。可他现在只想摆脱这个麻烦，哪还管什么传宗接代？
唐言看着他，她还记得初见时，崔老爷那张脸真担得起“老当益壮”这个词，如今脸上却已经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全是对未知的恐惧。
想崔老爷年轻的时候，崔家的产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他只身一人领着崔家力挽狂澜，见过多少大风大浪，从来没怕过什么。
现在终于知道害怕了。
唐言原本还想说，这事情只有落到他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痛苦。可放狠话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践行，便听到崔老爷提起了“银子”。
这恶有恶报，报应也不一定就非得是生孩子嘛……唐言原本冷漠的神情顿时化开了一丝市侩的温度。
眼波流转间，水云已经洞察了她此刻的想法。
水云是否会觉得自己太贪财，这一点唐言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水云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
果不其然，水云松开了紧握着剑柄的手，终于开口：“崔老爷，你还记得贫道先前叮嘱的话吗？”
崔老爷见水云肯开口，当下奋力地点头：“记得记得！您说家中风气不正，再好的风水也压不住，我身为家主更应起表率之责，多行善事。”
“您这记性倒是不错。”
“崔家日后一定改正家风，积德行善！”崔老爷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仓促地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道长，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水云沉默片刻，她倒不是毫无办法，只是此事还需要崔老爷配合。对方已经食言了一次，难道还会怕第二次吗？
她虽然看不到崔老爷此刻脸上的涕泗纵横，但她听得见他的声音，分辨得出其中的恐惧和哀求。可这份恐惧又能维持多久呢？
“你先起来吧，总弯着腰对你腹中的胎儿不好。”水云缓缓道，“化解的法子不是没有。”
崔老爷像是得到了赦令，终于直起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云的脸，生怕在那上面看出一丝一毫的悔意。“敢问是什么法子？”
“你那些强娶来的侍妾，都送回去，不许强留。你夫人这些年为家里挡了不少灾，你该敬她。打过的下人，该有的赔偿也不能少。还有你贪的那些钱，统统布施出去，别留在家里。贫道丑话先说在前头，崔家若是再不知悔改，那些破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会不断地损耗你家的福报。等福气彻底用光的时候，崔家的家运就真是回天乏术了。”
崔老爷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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