蜈蚣甩起脑袋从左侧攻击，它的头从水云上方掠过，毒颚狠狠地刺下！
在如此的庞然大物面前，小巧的身姿不一定就落了下风，反而在作战中显得更为灵敏。水云算好角度向后一仰，从背甲上一跃而下，躲过了攻击。
那毒颚生生插在了她原本踩着的背甲中，蜈蚣疼得扭动起来，而水云则轻巧地落在了它因疼痛而蜷缩起来的布足上。
那根布足猝不及防间被她压得弹了一下，她也如蹦床一般弹起，一剑向上刺出——
“噗”的一声，剑尖没入蜈蚣的颈节中！
那剑尖虽不足以穿透整个颈部，却也已经刺入了半截，水云对于力道与角度的把控出神入化。
蜈蚣原本扭曲的动作一顿，它没有彻底停下来，反而更加用力地甩起脑袋，将水云连着那把剑一同甩下来。
水云也不甘示弱，剑尖一挽，划着它的背甲缓冲下落的速度。在下落的过程中又找准了时机，抬腿一跃而上，再次扒着它的背甲爬上去。
长剑被拔出的一瞬，带出了一股胶状的血液。那血液随着蜈蚣的动作四处喷溅，水云的道袍不慎沾染了粘液，肩膀处被烧出一个大洞，连皮肤都能感受到一股灼烫。
她身上没有伤口，毒液无法侵入，但这疼痛感也足以令她的动作一歪，失去平衡，扑倒在背甲上。
她起身的动作踉跄了一下，蜈蚣的尾巴已经扫过来！
唐言看到这一幕，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小心！”
那尾巴上布满倒刺，尽管唐言已经出声提醒，水云还是来不及躲避，只能将长剑横在身前，硬接下这一击。
“铮”的一声，甲壳与剑刃相撞，震得水云几乎将长剑脱手。
蜈蚣见一甩不中，于是再次抬高尾巴蓄力——横扫！
这一下比第一次更快、更狠，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刺耳的风声。
“砰！”
尾巴砸在背甲上，水云慌忙间连滚了几圈，却仍被震动波及，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上！
唐言惊呼了一声，顾不得蜈蚣巨大的头甲已经再次抬起来，一心朝着水云的方向跑过去，却在下一刻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停住了脚步。
一片尘烟散去，水云正岔开腿站在废墟之上，抬手朝着唐言跑来的方向比了一个停下的手势。可她自己却毫无停手之意，依旧紧握着剑柄，额头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
蜈蚣的头甲微微低垂，遮住了月亮，数不清的布足在夜空中挥舞扭动着。
它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类，正如田间顽皮的孩童摆弄一只脆弱的昆虫。
“水云道长。”蜈蚣的声音再次传导入每个人的大脑中，“你伤得不轻，再与本尊抗衡也是徒劳。本尊不欲与你交恶，今日之孽全因崔家而起，只要你不再插手此事，本尊自不会再与你计较。”
这话听起来相当合理，冤有头，债有主。
当年蜈蚣精假扮成“吴道长”在崔府设下了五鬼阵，而崔家贪图不义之财、自食恶果，家宅中凝聚起来的怨气又养大了蜈蚣。
纵观整起事件，水云与唐言只能算是“多管闲事”的外人。
一方是心术不正的崔家，另一方是答应“不再计较”的蜈蚣，水云后撤一步，长剑上的寒光闪了一瞬，像是在等待唐言做决定。
万兽山是唐言的山，她也是唐言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唐言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下了命令，水云就会冲上去赴死。
尽管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样过命的交情，可直觉告诉她，水云真的做得到。
混乱中，唐言翻过地上杂乱的石砖，几乎连滚带爬地来到水云身前，帮她查看伤势。
善良的前提永远是先保护好自己，况且崔家从根上就烂了，若非她们今日早有防范，恐怕就要葬身在那间充斥着血腥味的密室里了。
如蜈蚣所言，这只是它与崔家之间的孽债，况且水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如今已经不适合再战斗了。
“我没事。”水云侧身躲开唐言的手，以免被她蹭到衣服上的蜈蚣血。
上方的蜈蚣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它扭动着身体不再理会两人。
妖怪向来重视承诺，即便双方没有立下契约，违背了誓言都是要遭天谴的。
夜风中的腥臭气息更重了，水云伤得不轻，蜈蚣的伤更重。
它没有恋战，而是往外爬出一段距离。颈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水云的剑绝非凡物，它得尽快回洞府休整。
战斗就此告一段落，躲藏在附近的家丁们才敢探出头来张望。
只见蜈蚣扭动着庞大的身躯，不一会儿便彻底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只留下原地一片被压烂的石砖，以及石砖上滴落的白青色血液。
蜈蚣离开后，水云终于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把剑插在地上，支撑着她的身体。
剑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最终还是停在了最亮的那一刻——蜈蚣已经离开，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唐言扶着她的手臂，抬起头却看见家丁们举着火把围上来。
这些家丁少说也有二十多个人，而不远处的崔老爷正气定神闲地走过来，那张脸上和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
他躲在角落里目睹了水云与蜈蚣战斗的全过程，也得知水云此刻身负重伤。
唐言心底一沉：“你们想干什么！”她说着，已经挡在水云前面，从怀中摸出短刀。
唐言长这么大也不是没有和人打过架，她深知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露怯，因此即便知道她们杀出重围的概率并不高，拿刀的手却依旧很稳。
崔老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身狼藉的水云，眼神闪烁了几下，一开口却是习惯性的奉承话：“水云道长好身手。”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水云也算是和那条蜈蚣打了个平手，如此实力，他不敢赌。
可这两人能好端端地逃出来，必然已经查到了密室中发生的事。
鬼是最贪心的，给了你钱，就要从你身上收走更大的报酬。他以人命养鬼，这件事绝不允许任何人泄露出去！
崔擎煜的尸体已经被人从青砖里刨出来，他的脑子上开了一个大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传说蜈蚣就是喜欢吃人的脑子，将脑浆全部吃空之后就缩进头颅里，操控着那个人。
想来崔擎煜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死了，而还阳的那个，其实是蜈蚣操控的尸体。
崔老爷脚步沉重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沉默良久后高呼了一声“煜儿”，便让下人将尸体收回棺材里了。
那声呼喊凝重凄厉，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挤出一滴眼泪。他的眼泪早已经在几天前就流干了，一颗爱子之心也已经放下了。
人活了是喜事，人没活那就是命。
命来了谁也挡不住，譬如当下，偏偏就有两个外人探清了崔家的底细。他若是不灭口，终究后患无穷。
“两位道长，先前都是误会！”崔老爷换上了一副笑脸，这笑容本该瞧着和善，可放在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老人脸上就显得尤为诡异，“老夫也是被那妖物蒙蔽了双眼，险些害人性命。不如这样，我给两位赔个不是，再备一份厚礼，权当是——”
“不必了。”唐言没心思再和他周旋，水云身上的伤必须尽快找大夫处理，她们耽误不起，“让开！”
崔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家丁们也没有动作。火把的“噼啪”声响彻寂静的崔府，也如催命符一般悬浮在唐言的头顶上。
水云也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她紧握着手中的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往前迈出一步，厉声呵斥：“我看你们谁敢过来！”
周围的人见她竟然还能站起来，立即吓得后退半步，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没人知道她此刻想干什么，但方才她与蜈蚣搏斗的那股不要命的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道长不要着急，崔家没有恶意，凡事都能商量！”崔老爷的脸色变了变，他忽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只见他退出人群，一把扯过先前躲在角落里的吕九娘，冷声道：“你跟她们熟，先把人稳住，现在可不是玩命的时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吕九娘踉跄了一步，被他推到了最前面，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她胆怯地抬头看了唐言一眼，又回头看向崔老爷，眼神复杂难辨。
时间在冻结的空气中悄然流逝，双方看着彼此，久久没有开口。
她们其实算不上多么熟悉，唐言同情吕九娘的遭遇，也看得出对方的野心，但倘若这份野心胆敢沾染到她与水云身上，那便只能……
她正在心中估算强闯出去的可能性，吕九娘已经上前，双方仅隔了一步之遥。
唐言正警惕地看向她，却见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忽然从袖中摸出了一个荷包，猛地抛向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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