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擎煜见水云凑上前来伸手要把脉，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又往床里缩了缩，却架不住崔老爷非要把他往外拽。
慌乱间，他连忙解释道：“不用把脉了！许是大夫开的药不对症，我本就没病，把药停了就好。”
水云蹙眉道：“没病？”
崔擎煜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此事说来话长，只怕说出来，你们要当我痴傻了。”
“我们是道士，又不是学者，崔公子大可直说。”
崔擎煜见实在躲不过去，只好坦言道：“实不相瞒，我先前实非病故，而是阴差阳错。”
“何为阴差阳错？”
“那夜，我本只是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以至头疼欲裂，昏死过去，却不成想被路过的阴差错认，魂魄被他勾到了地府。那阴差青面獠牙，一副凶相，我说我还年轻，必是他勾错了魂，他气得打了我一顿。”
崔擎煜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还有些后怕。
“后来呢？”
“后来，他核对了生死簿才发觉真是勾错了魂。只是阴阳两界不得随意进出，需拿到阎罗王的文牒方可还阳，因而在地府多耽搁了几日。”崔擎煜说着，又握紧了崔老爷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脆弱，泣声道，“也多亏父亲前几日没有封棺，我才得以还阳。”
崔老爷当即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
崔擎煜见水云面上还是一副平淡的表情，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于是补充了一句：“那地府阴冷，我还碰到了王家上个月病逝的那个王昌，是他陪我熬过来，要不然我的魂魄都要被冻散了。他说他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父母膝前尽孝，还托我给他夫人带话……咳咳！”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最关键的信息就这么硬生生地卡住了。
崔老爷越听越心疼自家儿子在地府受了苦，两人抱在一起抹眼泪。
唐言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父子，她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确有其事，还是崔擎煜画本子看多了，昏迷时做了一场梦。
“崔公子到底也是在阴曹地府走了一遭，魂魄尚不稳固，最易遭邪祟入体。如今虽是还阳了，却也要仔细着身子才是。”唐言顿了顿，转而看向崔老爷，“我方才问过公子身边的丫鬟，得知有一位叫鸢儿的贴身丫鬟今日没来当值，可是出了什么事？”
崔老爷面上的表情只僵硬了一瞬，便立刻回答道：“那丫头家里出了事，今早便回家省亲去了。道长可是有什么要交代的，老夫命人记下来。”
他说着，语气忽然沉下去，仿佛瞬间换了个人，对着身边的丫鬟冷冷道：“春兰，去取笔墨来。”
那名唤“春兰”的丫鬟立刻躬身应答，不一会儿就低着头端来了文房四宝。
唐言见那砚台都是镶了金边的，虽看不出材质，却也知道此物十分贵重，而宣纸瞧着更是洁白温润，绝非凡品。
这么好的东西，在崔家也不过是寻常物件，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
唐言的视线在宣纸上长久停留，水云就知道这人的财迷属性又被勾起来了。
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万兽山上堆的那些金砖足够她们几辈子都花不完。
想到这里，水云叹了一口气，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记录了一些还阳后的注意事项。
她写得认真，可唐言瞧着这也不过就是些强身健体的小妙招，寻常人每日照着做，也没什么坏处。
崔老爷命人将这张单子仔细收好，千恩万谢的一定要把先前那盒银锭塞给她们。
唐言拗不过，只好让崔老爷代她们将这些财物捐给附近的义庄，崔老爷连说了三声“道长心善”，便安排下人照做了。
崔擎煜瞧着下人将那一盒财宝带出去，他面上没什么反应，眼底却闪过一丝波澜。
他忽然询问道：“唐道长，不知我娘子的病是否严重，需不需要带个郎中上山去看看？”
唐言猝不及防间被点名，她扭头看过去，目光扫过床榻时，只见崔擎煜又忍不住往里面挪了挪。
唐言已经不在乎这些小动作了，直言道：“只是寻常的风寒罢了，崔公子不必着急。”
崔擎煜连忙摆手：“道长误会了，她病着，我又何尝不需要静养呢？只是她到底是我崔家的少夫人，如今生了病，我心中难免牵挂。只盼二位道长好生照看她，待她身子养好了，我定去万兽山接她。”
水云见状，立即展开进一步的攻势：“既然崔公子需要卧床静养，那我二人便不多打扰了。念在你思妻心切，给王家传话的事就交由我们来办吧，也省得你出门劳累。”
崔擎煜一听这话立即坐直了身子。“不劳二位挂心，这些交给下人去办就好……”
“想来王家离得也不远，况且如此大事也不便交给下人传话，贫道自然乐意帮忙，还望崔公子莫要如此生分了。”
崔擎煜实在拗不过她，便只好答应了。
从崔家出去时已经到了申时，水云走在前面，时不时地抬起手臂将袖子凑到鼻尖。
她的衣服上也沾染了那股药香，原本茉莉的清香混杂其中，显得不伦不类。
过了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丽阳村的人们该下地干活了，家家户户赶着牛车往田里出发，从山上看下去就像是无数小溪汇入大海，那景象相当壮观。
而此刻的丽穰县就看不到这般场景了，只因这条街是崔家和王家的地盘，那王家的势力也不小，大户人家连下人都在歇晌，街上自然不必上午热闹。
青石板路踩上去还带着正午的暖意，道旁的杨柳低垂，柳枝随着微风轻轻摇摆，扫过朱红的院墙。
水云是贴着墙根走的，被那柳枝挂住了衣服，忽然停下脚步。
走在她身后的唐言没注意，一头撞上去，“诶呦”一声，额前便多了一缕碎发。
“抱歉，走神了。”唐言后退一步，匆匆把头发理好，可她心里乱了，手上的动作自然也静不下来，于是越理越乱。
“在想什么呢？”水云关切地抬手帮她将碎发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本身十分亲昵，但因为两人平日里同吃同住，在一张床上睡久了也就不在乎这些细节了。
唐言苦着一张脸，抬头看她。
“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唐言日记】不是，崔家都不留客人吃顿饭的吗？
第9章 我觉得挺好
面对唐言这样直白的询问，水云愣了一下，只给出一个笼统的答案：“我觉得挺好的。”
夏日的阳光灼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唐言却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片暗无天日的黑夜中，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
她像是没听出水云语气里的含糊，又或者是本能的不想去在意。
她揉了揉脸，26岁的容颜虽比不上吕九娘那样满脸胶原蛋白的花季少女，可她的肤质在同龄人中也不算差劲。
“你也觉得还行吧？”唐言喃喃道，“我虽然算不上好看，但也不是很丑的那种。虽然年龄是大了点，但他也不至于看我就像见了鬼吧？”
水云这才明白唐言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原来是被一个情况不明的男人搞得容貌焦虑了。
她轻笑了一声：“崔公子怕的应当不是你的容貌，你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可曾听谁说过你长得可怕？你想他刚在地府里走过一遭，自然见过不少鬼怪，也许是你长得和某个鬼魂很像呢？”
唐言听过她的解释，心中的郁结总算是消了几分。
她的确有些容貌焦虑，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除去那些真正天生丽质的，剩下的普通人几乎都曾经历过青春期的容貌焦虑。只是其中大部分人随着时间推移，再加上身边人的鼓励安抚，渐渐的也就接受了自己的脸。
可唐言不同，她没人教，也没人刻意引导。如果说水云是生理上的“野孩子”，那么她就是心理上的“野孩子”。
水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况且他不光怕你，似乎也怕我，难不成我们俩都长得貌若夜叉？由此可见，他那不是怕，而是忌惮。”
“忌惮？”
唐言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可她们只是寻常的道士，一没有强权，二不会法术，崔擎煜忌惮她们做什么？再说，他又没做过亏心事，怎么会忌惮道士呢？
水云道：“想不通的话，姑且先别想了，当务之急是核验他说的话是否属实。倘若他撒了谎，这件事就更麻烦了。”
若崔擎煜只是被阴差勾错魂也就罢了，还阳以后，先前的经历反而可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他若不是被勾错了魂，那便是有什么东西借尸还魂了。
两个人步履轻缓地走向对街王家的大门，这王家的守卫明显比崔家敬业，没有丝毫懈怠。
他见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大街上晃悠，当即怒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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