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言反驳道：“这不是应该的吗？难道就因为我以前过得不顺心，就要去害人？我做不到。”
水云摇摇头：“如果一定要说一个喜欢你的理由，那就是因为你想活着。”
唐言愣了一下，她想到先前被周澜抹脖子的那一下，鲜血喷出来，染红了一片海。“就因为我怕死？”
“不是怕死，是想活。”水云握上她的手，晨间的凉意都被驱散了，“不是那种烂泥扶不上墙、得过且过的活下去，而是想风风光光、快快乐乐地活，想活出你自己的一番天地。”
唐言直视着那双浅色的眼睛，晨光照耀在玻璃球似的眼瞳里，折射出耀眼的碎金。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反驳道，“也许我早就不想活了。”
明明是问句，可她的语调没有丝毫上挑，听上去像是在陈述事实。
“就凭你在药王殿里许过愿，让母亲快点好起来。”水云握着唐言的手紧了紧，“在文昌殿许愿让你弟弟考研顺利，在救苦殿许愿……让父亲和阿嬷的灵魂安息。”
唐言的呼吸停住了。“你怎么知道？”她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水云就是她创造的，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若早就不想活了，何必去求神呢？你许愿，恰恰是希望生活能变好。”水云的声音有些急促，以往两人拌嘴时她都从未这样着急过，而此刻，她只是迫切地希望唐言能听到。
“你是不是曾经怪我，执意要替你做决定？”
唐言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她内心的想法。
“你想去哪里，想要做什么，这世上任何人，包括我，都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水云的声音轻了一些，“可你的内心骗不了人，你身体里的阳气躁动不安。阳气里藏着的正是你一直没有说出来，但始终不肯放弃的念头。”
唐言轻轻把手按在胸口上，她的心脏跳得很慢。水云固执地希望她回去，可平心而论，她若真想留下来，难道一个水云就能阻止她吗？
也许恰恰是她内心的犹豫，才滋生了如今的两难局面。
唐言直视着那双浅色的眼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既然也喜欢我，难道不希望我跟你永远待在一起吗？”
水云摇摇头：“如果你觉得现实太累，随时可以回来休息，这个世界永远欢迎你，我对你的喜欢也不会因此而削减半分。可你若当真是那种冥顽不灵、只知道活在幻想中的人，那我也不会喜欢你的。”
唐言再次陷入了沉默。
渔船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着，偶尔有小鱼跃出海面，带起一片清亮的水花。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层碎金，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你说得对。”唐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错，我是放不下现实。”
她说完，把脸埋进掌心里。水云感受到身边传来的细微抽动，她贴得更紧了些。
“现实是很苦，可如果我消失了，阿望怎么办？我妈怎么办？她虽然缺席了我的成长，可她生病了，我不能真的撒手不管。我是被欺负着长大的，所以我总是很要强，生怕自己稍微松懈一点，就又要被人看不起了。
“我在现实里只有被打压的份，但游戏世界不一样。去西域的路上，每次只要我报了名号，就能看到他们钦佩的眼神。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受人敬仰的强者，再也不用担心被人看不起。”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吐出来，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挖出来的。
“可是，如果我连现实都不敢面对，那我算什么强者？只不过是穿了一身盔甲的戏子，往台上一站，就真以为自己是个盖世英雄了。
“我在白云观许过很多愿，没有一条是为了自己。神每天要接收那么多祈愿，又怎么能轮到我呢？”唐言终于把手放下来，脸上却看不到泪水的痕迹，“所以那时候我就想，就算神不帮我也没关系，因为……”
“因为什么？”水云轻声引导着。
唐言呼出一口气，方才激动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因为事在人为。”
水云颔首，她早就料到了唐言会说这句话。这些日子里，唐言或许忘记了她最初的念头，她能骗过许多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水云喜欢的人，就是这样耀眼啊。
“我想回去。”唐言看到水云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倔强的神情，“我想回去把那些事情处理好，我想尽到我该尽的责任。”
水云的唇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却比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好。”
唐言看着她的脸，忽然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点鼻音。她单手撑着甲板，上半身朝水云的方向挪了挪，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茉莉的香气充斥着鼻腔。
“如果……”唐言的声音顿了顿，只因她在说话时，嘴唇蹭到了水云柔软的唇瓣。可她一刻也不想拉开距离，这也许是她们为数不多的能够亲近的时光了。“如果我真的走了，还能再回来吗？”
水云也维持着这样冒犯的距离，缓缓道：“也许可以吧。”
“也许？”
“这就要看我们的缘分了。”
“那你能陪我一起去现实世界吗？”
“……我没有实体。”水云的声音颤抖了一瞬，“但如果你还需要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找你。我会变成一阵风，一片云，或者一颗星星，你千万别忘了我。”
唐言感觉到怀中的铜镜愈发滚烫，它的主人曾在许多年前被迫分开，而如今，它的持有者也将与所爱之人分开。
她终于向前一分，触到了水云柔软的唇瓣。水云的回应，是一个几乎要将自己嵌入唐言身体里的拥抱。
渔船在往前航行，风从后面吹过来。海天相接处，云层翻涌着无尽的爱意。
小说里都是骗人的，接吻根本不甜，只有浓重到几乎将两人笼罩起来的苦涩。
“唐言……”这个吻一触即分，水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微微喘着气，“你才不是什么扮将军的戏子，在我眼里，你就是英雄。”
唐言微微低下头，阳光洒落在水云的发梢上。水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唐言只要一低头就能碰到她的发髻。
她从未以这样的角度看过水云，一直以来，水云都是挺身挡在她前面的那个。
可这样亲近的日子注定不能长久，唐言甚至隐隐有些后悔。她后悔这个拥抱让她一辈子都难以忘怀，又后悔那一吻来得太晚，而她们往后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前积分8310，距离回到现实，只剩下1690。
将铜镜送回海底的第二天，唐言收到了醉香楼加急送来的引雷剑和一封信。
那信中无非就是对绑架之事深表歉意，还有些补偿，唐言也懒得细读。在旁观了周澜被以恶逆之罪处以斩立决之后，她们就启程回岭南了。
从码头到岭南，御剑飞行只用一天的时间。一路上，唐言的身后似乎传来了什么东西扇动翅膀的动静，她回头看到一排大雁飞在她后面。
这些大雁是极聪明的，有那么一瞬间，唐言甚至怀疑她们飞行的方向有误。“咱们是往西没错吧？”
“准确地说，是往西南。鄱阳湖就在这附近了，这是它们的目的地。”水云指着下面，又开了个玩笑，“但如今你是头雁，你要想带着它们飞去岭南，也不是不行。”
“我也想啊，可惜岭南没有这么大的湖。”唐言压低重心，微微扭着身子朝下望去。鄱阳湖边水草丰茂，看不到半点秋天的影子。她冲身后的大雁招招手，呼喊道：“你们到了！”
大雁似乎真的听懂了她的话，原本紧跟着她的那只大雁放慢了速度，后面的雁群也跟着慢下来，向着鄱阳湖的方向飞去。
“好歹带了你们一路，都不愿意让我摸一摸吗？”唐言调侃道，“给我留一个蛋也好啊！”
雁群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唐言向下望去，只见鄱阳湖平静无波，湖面倒映着天上的云。一行白鹭从更远处飞来，翅膀掠过水面，那白云的倒影被切割成一块块的小蛋糕。
来到万兽山附近时，唐言几乎没有认出那座她生活了很久的山。
山北的密林被修出了一条路，路面上堆着落叶，看上去不像是有人常走的。山南的禽舍被扩建过，比原来大了一圈。蜈蚣正在禽舍附近休息，察觉到上方的动静，它高高抬起头。
没过一会儿，吕九娘也匆匆从禽舍里出来。她的衣服上沾着几块污渍，眼底也泛着青黑，想来是这几日都没能休息好。
“道长！”她远远地朝着两人招手，直到她们落下来，才冲上去拉住唐言的手，“我收到凤凰的信，以为你们不打算回来，让我一个人处理呢。”
唐言道：“原本我该和凤凰前后脚回来的，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几天。”
“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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