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行成为姐姐的猫_笼中雾【完结+番外】(56)

  想冷静下来听一听,耳朵反倒又被心脏的鼓噪声与巨响过后恢复寂静引起的耳鸣堵了个严实。

  她趴伏在床边愣神,颓然叹出一口气。

  几秒过后,房间突然大亮。

  南长庚因灯光刺目而微微眯眼,瞧见余猫不知何时已走到门口将灯打开。

  此刻正站在门边,一身棉质白色睡裙,光着脚踩在地面,瘦小又单薄,望来的目光似透着麻木的沉静,却浮着一层水光。

  她如幽灵一般无声地走到窗旁的墙角,取走了簸箕与扫帚,顺路再穿上拖鞋,走到南长庚床前,扫走玻璃碎片。

  好像自从长大后,就再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有人会在她闹出乱子后,安安静静地帮她清理狼藉,就像那本就是对方的责任一样。

  只有幼童期会被母亲如此对待吧。遥远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

  南长庚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意识似的,脸压在手臂上,伏在床边怔怔地看着。

  直至余猫将工具放回,她才如梦初醒般恍然回神,撑手坐起身,面带一丝赧然:

  “抱歉啊…吵醒你了。”

  “没有,我还没睡着。”余猫拿来一个新的玻璃杯,放到她床头,拎起水壶倒上半杯热水。

  南长庚讶然抬眸,“你也失眠啊?”

  一时惊讶,她没注意到一个“也”字已将自己暴露。

  余猫轻轻摇头。

  她只是知道南长庚还没有睡着,所以也不想睡。

  但她没有给出明确回答,只是又拿了瓶矿泉水来,兑在热水里,令它由烫变温。

  女人斜倚在床头,墨发微微凌乱,以宽大的白衬衫充作睡衣,灰蓝色眸子浮着细碎柔光,望她一眼,又垂下眼看向水杯。

  “谢谢…”

  声音有些低哑的软和。

  余猫凝视着她,手颤了颤,指甲无意识掐住指节。

  夜晚的南长庚看起来与白日不同,更容易失措,似乎也更柔软脆弱。好像她与外界相隔的罩子突然变得透明,让人能瞧见她最里面是个什么模样。

  对她而言,夜晚的静谧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可以尽情向外释放软弱易碎因子。所有的摧毁与重生都集中在这片夜里。

  黑夜如此公平,安静地包裹住所有人,截断视野,负伤者不再需要遮掩伤痕,将一切感受遏阻在身躯内部,感官向内凝聚,终于能不加杂音地听清自己的声音。

  无论疼痛地哭泣还是冷漠与怨愤,都必须清醒地直面,清清楚楚去体察每一丝变化。

  长期以来都是如此。以至南长庚还没学会如何收敛,令自己像白天一样坚固清醒。

  “你要吃药吗?”

  余猫看到了她枕头边那一颗白色药片,长长的睫羽垂盖住眼底的情绪。

  “嗯?嗯…是。”南长庚反应慢半拍,蹙着眉按了按额角,低头瞧见才想起被她随手放下的药。

  捏起来放入口中,端杯喝两口水顺下药片,状若无事:

  “早点休息吧,打扰到你了。”

  “不是打扰。”

  余猫对这种词汇格外敏感,强调的语气透出些固执。

  过于明亮的灯光是对自然黑夜的违背,令房间环境显现出一点不和谐的僵硬与冰冷,照得人有种趋近透明的惨白。

  南长庚看着她,瘦小的身体孤零站在地上,睡裙空空荡荡,像只凉飕飕的幽灵,面无表情,却莫名感知到一股悲伤蔓延。

  不愿去深想那悲伤来自何处,她能猜到。

  默然片刻,只说:“把灯关了吧,不太舒服。”

  静谧的夜晚不应当如此亮堂。

  “好。”

  小幽灵飘到门口关掉了灯,房间乍暗,陷入过度的漆黑中。

  余猫依靠记忆,脚步无声地回到女人床边。眼睛看不见了,大脑中印刻的记忆反而更清晰。

  微乱的黑发搭在肩头,白衬衫被凸出骨骼支撑得显出凌厉,素净的脸上有无法遮掩的疲惫,眼下泛着浅青,没什么防备地放松倚靠在床头,周身散逸出既柔又冷的宁静。

  好可怜。好可怜。

  若是有人瞧见余猫的眼泪,一定觉得莫名其妙无厘头。

  他人或许无法理解,为何一个如此温柔而暧昧的夜晚都能让她疼。但对余猫而言,女人最浅的不适也是一味苦。谁能轻易忽视舌尖上的苦?

  尤其那苦的来源是连接着漫长根系的。

  她见证女人今夜的失眠,便也看见她往前每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

  如果南长庚的生命是一条河流,从中随机舀起一捧水喝下去,于她都是穿肠烂肚的毒。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南长庚什么都瞧不见,但隐约察觉到她似乎并没有走。

  “你回去了吗?”她问出声。

  余猫再次走近,腿几乎贴上床沿,轻声回:“没有,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女人声音里带着诧异的犹疑,“待在这儿?你还不打算睡?不困吗?”

  “我想…”余猫蹲下身来,扒在床沿,下巴搭上去,鼻尖蹭到她的被子,嗅到一股浅浅的馨香,“我想待在你身边。”

  空气弥漫开一段很长的寂静。

  南长庚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遇上了良心的考验,她在思量自己该以何种态度对待她。

  若将她当做人看待,就该劝她回去睡觉,若是当做猫,任由她留下也未尝不可。

  第50章 爱

  南长庚也很诧异自己在这种时刻竟能如此冷静。心中起伏的情绪在黑暗中格外分明,如同被脉络清晰地分割成不同颜色的一缕缕。

  被夜晚软化的外壳令她感知到更深的触动,却与理智并行着运作,顺便还能猜测一番,自旁侧那源源不绝涌来的哀伤,是否因余猫认出了那颗小药片。

  “为什么?”

  她不想问得太多,身体往下缩回被子里,闭眼平躺,感受丝缕缠绕上来的困意。

  给出最宽泛的疑问,让余猫能随心意给出自己想给的回答。

  余猫听着她窸窣的拱动,轻轻眨眼将眼眶里的泪挤出,往床头的方向挪,直至身体贴上床头柜。

  “长庚…我觉得难过。”

  声音既轻又近,像在说悄悄话。

  “你生病了,对吗。你的灵魂在生病,我很难过,我没有办法治疗你。”

  她的语气像个为小狗咬坏了布娃娃而一本正经苦恼的小孩。可她的哀伤多么深。

  “灵魂?”南长庚因她的用词哂笑一声,抬起腕压在眼眶上,轻叹出一口气,“没那么严重,这世上,因为各种情绪问题失眠的人可多了,我现在已经不算严重了。”

  “是吗?可别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余猫困惑地微微蹙眉,“我不知道别人,我只看得见你,没有比较,难受就是难受。”

  “…哈。”

  南长庚停顿两秒,笑出声。后将声音压回胸腔,闷闷地低笑,翻过身来面对女孩的方向。

  她知道,早便知道那双眼有多干净,根本容纳不下其他人。

  仿佛得到另一种新的巨额财富,一个人类的爱…一个人类的爱!比她买来的更坚固,更浓郁,怎么就如此轻巧地送上门来了。

  “谁说你不能治疗我,你让我特别高兴。”她含笑,摸索着伸出手去,寻着声源触到女孩软嫩的面颊肌肤,却指尖一凉,沾染到冰冷的湿迹。

  一瞬怔住。

  “你哭了?”

  疑问的话音还未落,尚带着温热的水珠忽地砸到她手上。

  “谢谢你。”

  余猫的嗓音头一次脱离了平稳,携带微颤的尾音。

  “谢什么?”南长庚陷在稍惶乱的茫然里,手被一滴泪的重量压在原处无法动弹。

  “我能让你高兴,你给我这样的机会。”她说得郑重,仿佛南长庚愿意因她而快乐是一种馈赠,是对她的恩赐。

  南长庚脑袋有刹那短路。她难以理解,为何明明得到的是自己,反倒是余猫对她感恩戴德。

  甚至激动到落泪。

  手上的泪滴由温转凉,似顺着手臂血液传送作用到心尖上,提供一点冷凝的清明。

  她从未听闻,世上有谁的爱是这样荒谬的。

  “好了…别说傻话。”她摸索着用指尖抹去余猫脸上的泪迹。

  靠着一点直觉,隐约体会出女孩的性情,她没有试图表达自己才是该感谢的人,以免再得到一份诚惶诚恐。

  真是恐怖,这个孩子…

  手掌忽而被她轻轻握住,潮湿的泪水黏在两手之间。

  “长庚睡觉吧,好晚好晚了。”

  早该睡了,南长庚因药效上来困意渐浓,眯眼侧躺着,“你不回去?”

  “我想在这里,直到你睡着,可以吗?”余猫小心地问。

  没说想要整夜留在这,便算给了她一个答应的借口。

  沉默一会儿,南长庚低声应了。

  随她当一只黏人的猫,趴在床边陪她睡觉。

  困意来得迅疾且不容抵抗,拖拽着她往意识深处坠,眼皮一阖上就再难睁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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